本古阿甲爷爷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答:“自家种滴噻,自家嘞。”
风无讳又夹一筷子肉,吃完愣了一下:“那,那这是什么肉?!”
阿甲爷爷耐心得很,慢慢给他说,一边说还一边笑:“娃娃想吃么,临走呢时候给你们多带些个。”
陆沐炎低头看着那盘青菜,也忍不住惊叹:“哇,这些青菜也是自己家里种的吗?”
阿甲爷爷点头:“是了嘛。只有我两个老倌儿,闲着冇(mao)得事情,种来自己吃吃。”
说着,阿甲爷爷又补了一句:“种子便宜噶,便宜,吃不完咯,你们走呢时候给你们带些。”
风无讳抱着碗,顺嘴问了一句:“怎么就两位老人家呢?家里孩子呢?有这么大的院子,能打扫得过来吗?”
拉木奶奶笑了笑。
那笑容并不苦,也不躲闪,反而平静得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娃娃们死光嘞,来的人少,打扫的地方就少,不累的嘞。”
几人一怔。
风好像静止了,几人的动作忽然全都轻了一下。
风无讳刚举起来的筷子顿在半空,陆沐炎指尖一紧,迟慕声抬眼,白兑与艮尘也都同时看向老人家,连长乘都微微停了停动作。
迟慕声低声重复了一句:“死光了……?”
阿甲爷爷仍旧在吃饭,脸上满是高原日头晒出来的沟壑,说这些时却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说庄稼,说今年菜长得不坏。
“我们两个么,有三个儿子。依若病死掉嘞,阿得跟纳若留在山里咯。两个姑娘,永甲玛难产么,阿塔咪疯掉嘞,前两年也死咯。剩下我呢乖孙,着人拐跑嘞,找不见咯。”
……
无言。
风无讳喉咙都干了,半晌才问:“留在山里,是什么意思?”
阿甲爷爷扒了一口饭,边吃边说,似乎没什么影响,声音仍旧平平的:“雪崩了噻。找到呢时候着秃鹫吃掉半个咯,就吃了噻。另一个冻死掉嘞,还留在上头,运下来太难咯,山神要他么,就放在那点儿吧。”
“…。。。”
几人再无话。
风无讳滚了滚喉咙,扯出一个很干的笑:“……大自然,真无情呐。”
阿甲爷爷却摇头,笑着:“不,不是尼,大自然跟人是弟兄,怪不得噻,它一向就是这份呢,只是我娃娃命不好么。”
拉木奶奶也在旁边接:“不过我们也快克嘞,日子一天天近着尼,马上死喽,不孤单,冇得哪样呢噻,莫担心,娃娃。”
几人都没说话。
太静了,没有一点儿风,篝火刺得脸疼,眼眶烤着干涩。
但阿甲爷爷看向拉木奶奶,忽然说:“天上有七个太阳,最热乎呢那个,落在纳西女人呢肩膀上。女娃娃么,是纳西族呢太阳。”
他看着拉木奶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亮堂。
那亮堂不是年轻人的热烈,不是情话里的缱绻,而是一种把一生苦难、劳作、失去、陪伴都熬过之后,剩下来的、极温柔又极坚定的光。
“我呢拉木,是我呢太阳,听她尼话,就有力气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