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没有接话。
崔氏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大人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妾什么吗?”
柳生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你让我讲故事,我就讲了一个。”
崔氏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妾前几天,在二之丸附近看到了一件事。”
柳生看着她:“什么事?”
“一个女商人,在二之丸的侧门外,跟一个和尚争吵。”
崔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愿提起的往事,“那个和尚穿着黑色的僧衣,看起来很体面,像是大寺里的高僧。那个女商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打扮得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市面上走动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妾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争吵。只看到那个女商人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推了那个和尚一把。那个和尚没有站稳,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上,额头撞在石阶的棱角上,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柳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周围的侍从和路人都在看,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那个和尚。”
崔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妾当时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看到的。妾没有下轿,因为妾不知道该怎么做。妾只是看着那个和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的僧衣上。他没有还手,也没有争吵,只是低着头,转身走了。”
她说完,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妾当时觉得,那个女商人太过分了。不管那个和尚做了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羞辱一个出家人,都是有违妇德的。”
柳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那个女商人是谁吗?”
崔氏摇了摇头:“妾不知道。”
“她是李记商号的番头。”
柳生端起茶碗,又放下,“李旦手下最得力的女掌柜。那个和尚,是周昌寺的坊主。”
崔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周昌寺……是那个割缘寺?”
“对。”
柳生点了点头,“割缘寺,专做断缘法事的。那个坊主,每隔几个月就会去找那位女番头,要求她给寺里布施。女番头不给,他就天天去铺子里坐着,影响生意。女番头忍了他好几次,那天终于忍不住了,推了他一把。”
崔氏沉默了。
“你现在还觉得,是那个女商人过分吗?”
柳生问。
崔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妾……还是觉得她做得不对。就算那个坊主有错,她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她可以报官,可以让町奉行来处理,何必自己动手呢?”
柳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说得对。她不该动手。但她也确实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空中,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坊主,是割缘寺的住持。割缘寺在佛教诸宗中的地位虽然不高,但它有一套完整的法脉传承。如果女番头推搡坊主的事被捅到诸宗法论所,那些老和尚们不会管她受了多少委屈,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女商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了一位出家僧人。这件事一旦上升到宗派层面,就不是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
崔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我才出面,把事情压了下来。”
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我让李旦给周昌寺送了一笔香油钱,又让町奉行所出具了一份调解文书,把这件事定性为‘口角纠纷,双方和解’。坊主拿到了钱,女番头保住了面子,诸宗法论所那边也没有介入的理由。”
他转过头,看着崔氏:“你觉得,我是在帮坏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