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折扇一摆,笑道:“骗人不骗人,且听我往下说。大铁牛在桥上一坐,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名护屋城下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一听有人要切腹,呼啦啦涌过来一大片,把三方桥两头堵得水泄不通。有浪人,有町人,有商人,有脚夫,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商号掌柜,也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热闹。”
“这时候,张献忠登场了。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出锅的樱饼、热乎乎的炒栗子、还有几壶温好的茶水和一碟羊羹。他提着篮子,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给切腹的武士送最后一顿饭——积个阴德,结个善缘——’”
“看热闹的人见他提着吃食往那浪人跟前送,都以为是哪个好心人给将死之人送断头饭,纷纷让开一条路。张献忠走到大铁牛面前,把竹篮放下,蹲下身,大声说道:‘这位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先吃点东西,暖暖肚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大铁牛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垂着头,哑着嗓子,开始诉说自己的‘悲惨身世’——说是自己本是美浓国一个没落武士的儿子,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外出谋生,谁知到了名护屋之后,身上的盘缠被人偷了,求职无门,走投无路,觉得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只好以一死谢罪。他说得声泪俱下,凄凄惨惨,围观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了。”
“张献忠便趁机劝他:‘兄弟,你年纪轻轻,何必寻短见?你且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明日就有转机。’大铁牛便拿起一块樱饼,咬了一口,眼泪汪汪地道:‘这樱饼……真甜。’”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张献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对着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这位兄弟落难至此,实在可怜。在下是个脚夫,囊中羞涩,只能请他吃一顿粗茶淡饭,却无力帮他渡过难关。诸位若是有心,不妨慷慨解囊,凑几个盘缠,让这位兄弟能回乡去,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异乡的桥上。’”
“说完,他便把竹篮翻过来,放在地上,自己先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叮当一声扔进篮子里。”
徐渭说到这里,折扇啪地一合,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诸位,你们猜——那一天,那只竹篮里,一共装了多少铜钱?”
台下有人猜一两银子,有人猜三两,有人猜五两。
徐渭摇了摇头,缓缓竖起一根手指:“一两?二两?都不是。那一天,那只竹篮里,装了足足二十两白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二十两白银,对于一个码头搬运工来说,几乎是两年的收入。而张献忠只用了一天,就用二两银子的本钱,赚回了二十两。
“当然,这二十两银子不是白来的。”
徐渭折扇轻轻摇着,语气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张献忠拿了这二十两银子之后,没有独吞。他拿出五两给了武老汉,感谢他的引荐之恩;拿出五两给了大铁牛,感谢他的卖力表演;剩下十两,他自己留着,作为下一步的本钱。他又用这十两银子,在城下町租了一间小铺面,从码头上的商号赊了一批货,开始了他的买卖生涯。”
“后来的事,诸位想必也听说了。张献忠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间铺面做到三间,从三间做到一条街,从一条街做到跨海贸易。如今,他是名护屋城下町数得上号的大商人,连李记的沈掌柜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张老板’。”
徐渭说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啪地放下,折扇一合,向台下微微欠身:“故事讲完了。诸位若是觉得听得入耳,赏几文茶钱,在下感激不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台前的粗瓷碗里。徐渭一一欠身致谢,然后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准备开始下一段书。
就在这时候,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阵冬日的冷风裹着街上的尘土味灌了进来,靠门最近的几个酒客缩了缩脖子,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细带,脚蹬一双木屐,露出白皙的脚踝。头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几缕碎垂在耳际。面容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目光在昏暗的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上。
她走到那张桌前,跪坐下来,将手中一只裹着布巾的小包裹放在身侧,然后抬起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唤了一声:“店家,来一壶热茶。”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颗糖。几个靠得近的酒客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堂内的人群。
林田三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酒和一碟盐水花生。他没有在听徐渭的说书——或者说,他听了,但没怎么往心里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起了毛,折痕处已经泛白,有几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他今天看这封信的时候,看出了一些之前从未注意到的东西。
信上说:“阿市的男人在城下町的仓库里给一个南蛮商人做事……”
他记得很清楚,妻子芳在离家前最后一次跟他抱怨时,说的是“阿市的男人上月去了江户,在町人的铺子里找了个活计”
。阿市男人的确去了江户,不是名护屋。妻子在信上写的地址,和她之前说的不一致。
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矛盾?
是因为他太着急了。看到信上说“我去名护屋了”
,他就急匆匆地追了过来,根本没有仔细推敲信中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这封信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妻子的字迹是对的,说话的口气也是对的,但那些细节,那些只有他们夫妻之间才知道的细节,却对不上。
阿市的男人在江户,不在名护屋。妻子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她一个人从丰前国跑到名护屋,沿途要经过好几道关卡,没有通行手形根本出不了藩。黑田家对女性离藩管控极严,武士妻无许可离藩会被拦截,属“无状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