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在柳生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先生出手相助,李记上下都记着这份情。日后先生在名护屋有什么需要跑腿打听的事,只管派人到城东李记别院递句话便是。”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寒暄。沈文藻也不拖泥带水,再次拱手,便带着两个伙计转身离去,步伐从容,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暮色中。
柳生站在奉行所门前,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李旦的人情,在名护屋比一千两白银还值钱——今日他帮李记压下一桩丑闻,来日李旦应许能帮他打听一些锦衣卫不便打听的事。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奉行所的大门。
奉行所内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几个文吏伏在案前埋头书写,一名与力正低声向一个值班同心交代着什么,见到柳生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各自手上的事务。显然,那桩坊主妻的案子已经被沈文藻处理干净了,连多余的涟漪都没有泛起。
柳生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町奉行稻叶正成。
“柳生先生。”
稻叶正成拱手为礼,面色如常,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方才听说您在巷口驻足了一阵,可是那桩纠纷惊扰了先生?”
“谈不上惊扰。”
柳生回了一礼,“只是恰好路过,看了一场热闹。”
稻叶正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老吏特有的圆润:“市井小民,鸡毛蒜皮的事,倒是让先生见笑了。先生若不急着走,不妨到后衙喝杯粗茶?”
柳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奉行所后衙的一间茶室。茶室不大,陈设简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疏淡,署名是“雪舟”
二字——自然是后人摹本,但摹得不错,颇得几分神韵。窗边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备前烧的茶器,釉色温润,看得出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
稻叶正成亲自跪坐在茶炉前,点火、煮水、调膏、点茶,动作流畅而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柳生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完成整套工序,没有开口打断。
茶汤点好,稻叶正成将茶碗轻轻推到柳生面前,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
柳生端起茶碗,先观色,再闻香,然后抿了一口,放下:“好茶。”
“粗茶而已。”
稻叶正成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先生到名护屋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住得习惯?”
“还好。西之丸的屋子虽不大,但清净。”
“西之丸原是岛津大人安置亲族的地方,后来岛津大人常住天守阁,西之丸便空了出来。屋子是旧了些,但胜在格局方正,冬暖夏凉。”
稻叶正成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生脸上,语气依然平和,“先生若是缺什么,只管派人来奉行所说一声,下官让人去置办。”
柳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放下茶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的那幅山水,然后缓缓开口:“稻叶大人在名护屋任职多少年了?”
“二十年有余了。”
稻叶正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庆长四年初任,迄今已有二十四个年头。”
“二十四年……”
柳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大人对名护屋的一草一木,应该都了然于胸了。”
“不敢说了然于胸,但大致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
稻叶正成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柳生,“先生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言。”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稻叶大人可曾听说过‘神道无念流’这个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