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国,萩城。
背靠指月山的这座城池,在秋日的海风中沉默地矗立着。城墙是粗粝的花岗岩垒成的,缝隙中填着灰浆,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冲刷,已经变成了深灰色。海浪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拍打出白色的泡沫,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这座城池的呼吸。
毛利辉元坐在书斋中,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都送来的书信。信的内容不长,但他已经看了三遍。他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坐在他对面的吉川广家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辉元那张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主公,京都那边又有什么事?”
辉元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海风吹得摇曳的松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康朝殿下在京都遇刺之后,京都御所被戒严了。说是‘不想让天皇遭遇康朝殿下的不幸,必须严防死守’。”
吉川广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辉元继续道:“要不是京都戒严了,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天皇。”
吉川广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毕竟用了光复的年号,很多事情就不那么容易记起来了。”
辉元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没有丝毫笑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那是一份从京都送来的年号通告。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今年按照过去的年号,应该是元和十年了吧?”
吉川广家点了点头:“今年年初,天皇在宫里写的年号是‘宽永’。所以,今年是宽永元年。”
“哦,明白了。”
辉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最近,我那个养女竹姬和张献忠的婚礼,筹备得如何了?”
吉川广家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这个“竹姬殿下”
的真实来历——她并不是什么养女,她是辉元近来宠幸过的一个妓生,怀了孩子,又不方便领回府中,便以“养女”
的名义养在外面。这种事情,在大名家中并不罕见,放在辉元那边就更是司空见惯,文禄庆长年间,这位西国霸主辉元强夺杉元宣之妻后,杉元宣因不堪受辱欲赴大阪向丰臣秀吉直诉便将眼前人吓得方寸大乱,要不是起初斥责辉元的小早川隆景当机立断下令暗杀,如今的毛利家就是个笑话,所以辉元公把一个妓生包装成“养女”
去与人联姻自然没什么稀奇。
吉川广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他微微低下头,正要回答“一切顺利”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奔跑。紧接着是几声喘息,然后是一个近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吉川大人——京都来的快马——陛下了大诰——”
书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吉川广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慌张。他向辉元行了一礼,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辉元坐在书斋中,隔着门扉,听到走廊上传来低语声。他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大诰”
“联姻”
“私自”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的心脏猛地一揪。
从太阁殿下的“惣无事令”
开始,就不许大名之间的私自联姻。赖陆自庆长六年为关白统摄六十六州,更定下《武家旧仪》,其中明文规定:大名之家无论嫡庶,擅自联姻视同谋反。他虽然已经不是那个拥有一百二十万石的辉煌大名,但三十五万石的大名,依然是大名。他虽然没有与别的大名联姻——他联姻的对象是一个商人,一个脚夫出身的商人——但谁知道皇帝会不会认为,与商人联姻同样违反了《武家旧仪》的精神?他不知道。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坐在书斋中,听着门外吉川广家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武家特有的沉稳:“不必惊慌。下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推开,吉川广家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卷黄绫包裹的文书。他的脸色比刚才凝重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
他走到辉元面前,将那卷文书放在桌上,解开黄绫,展开。辉元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凡我之臣,受朕爵禄,食朕俸廪者,不得假商贾为耳目,不得借婚姻为羽翼,不得使商贾因婚姻而邀官府之势。
其妻族、婿族、姻族,若有经商,当自避嫌,不得预闻其事,不得署其名,不得主其业,不得代其请托。
有违者,虽律无所坐,朕亦得停俸、夺爵、罢职,以警后来。”
辉元读完第一遍,脸色有些白。他抬起头,看着吉川广家,声音有些涩:“这是……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