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九月十八日,北京,万岁山。
赖陆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汤在汝窑青瓷盏中泛着浅浅的鹅黄色,几片茶叶在盏底缓缓舒展,像是在水中重新活了过来。秋日的阳光透过亭角的梧桐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柳生新左卫门穿过月门,沿着卵石小径走来。他在凉亭外停了一下,整了整衣冠,然后迈步走进亭中,在赖陆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行礼——这是赖陆给他的特权,私下相见不必拘礼。
赖陆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提起茶壶,给柳生斟了一盏茶,然后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尝尝。今年西湖的新茶,贡品,朕还没给别人喝过。”
柳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好茶。但我喝不出好坏——陛下知道的,我前世只喝可乐。”
赖陆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吧。”
柳生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但没有看——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袁崇焕在登莱干得不错。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是整顿水城的防务,把年久失修的炮台全部重修了一遍,又从福建调了二十门24磅重型加农炮,布防在沿海各要冲。第二件事是清查屯田,登莱两府有大量军屯土地被地方豪强侵占,他一个月之内清退了十二家,把土地重新分配给了无地的佃农。第三件事是联络了登州境内的几家海商,组建了一支官商合营的船队,说是要‘以商养防’。”
赖陆听着,没有打断。等柳生说完,他点了点头:“勒梅尔呢?”
“勒梅尔在登莱待了半个月,把登州、莱州、威海卫、成山卫四个地方的港湾和水文全部勘察了一遍。他画了一张海图,标注了适合修建深水码头的点位,以及各处礁石和暗沙的位置。他说,登莱地区的海岸线,是整个帝国北部最适合展远洋贸易的地方——比天津好,比辽东好,甚至比胶州湾好。他还说,如果朝廷愿意在登莱设立一个专门的‘市舶分司’,他可以从南洋招募一批有经验的商人来经营。”
赖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画的图呢?”
柳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石桌上。海图画得很精细,海岸线、岛屿、水深、礁石,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赖陆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南滑动,在胶州湾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他说的对。登莱的条件确实比天津好。但登莱也有一个问题——离北京太远。漕运的终点是通州,不是登莱。如果把登莱作为北部的主要港口,就需要重新规划整个北方的物流体系。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赖陆不是在跟他讨论,而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澳门那边呢?”
柳生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澳门的葡萄牙人最近活动频繁。我们的眼线报告说,有几名耶稣会的传教士从澳门出,北上去了南京和北京,沿途在打探新朝的各种信息——朝廷的组织架构、各地的驻军情况、皇帝的个人喜好、民间对新朝的态度等等。他们的身份是传教士,但问的问题远远出了传教的范围。”
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凝:“抓到没有?”
“抓了两个。但都是底层跑腿的,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只说,是奉了澳门议事会的命令,收集一些‘基本情报’,至于这些情报要交给谁,他们不知道。”
柳生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怀疑,这些传教士的背后,不止是葡萄牙人。”
“西班牙人。”
赖陆替他说了出来。
柳生点了点头:“西班牙人正在加强菲律宾的舰队。马尼拉那边的消息说,今年夏天,又有六艘盖伦船从墨西哥抵达了马尼拉,随船运来了大量的火药和炮弹。而且,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城外新建了一座兵营,可以容纳三千人。”
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郑芝龙那边呢?”
“郑芝龙上个月在马尼拉附近海域与西班牙人生了一次摩擦。起因是几名在吕宋经商的福建侨民与西班牙殖民当局生了冲突,西班牙人扣押了他们的货物,还打伤了其中一人。郑芝龙得知后,率领二十艘盖伦船和卡拉维尔帆船驶抵马尼拉湾,在西班牙人的炮台射程之外下锚,然后派出小船登陆,要求西班牙人放人赔货。西班牙人拒绝了。郑芝龙下令炮击马尼拉城外的几处军事设施,打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撤回公海。西班牙人没有追击。”
赖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郑芝龙这是在替我宣示存在。他知道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跟西班牙人全面开战,但他需要用一次有限度的武力展示,告诉西班牙人——南海不是他们的内湖。”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柳生:“辛苦了。”
柳生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