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部正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朗朗,在堂中回荡:“相模院殿下,您可知道,川越藩如今的生计,靠的是什么?”
督姬没有说话。
阿部正次继续道:“川越藩的领地,不过七万石。单靠地租,养不活藩士,养不起军队,甚至连藩主的居馆都修缮不起。川越藩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六京。”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江户。川越距江户不过一日路程。川越的米、川越的菜、川越的绢,每天早上运进江户,晚上换成银子回来。江户的商人们知道川越藩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领地,不敢压价,不敢拖欠,甚至愿意预付货款。这是六京给川越藩的第一条命脉。”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京都。京都的公卿们需要京城的奢侈品——川越藩的商人们从江户进货,运到京都,卖给公卿们,再从京都带回西国的特产,运回江户出售。这一来一回,利润翻倍。沿途的关卡,看到川越藩的商旗,不敢刁难,不敢加税,因为那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商队。这是六京给川越藩的第二条命脉。”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大阪。大阪是天下货物的集散地。川越藩的商人们在大阪设有店铺,从九州采购铁炮,从四国采购木材,从中国地方采购铜料,然后转手卖给江户的幕府。幕府的采购官员,看到川越藩的商号,优先下单,优先付款,从不拖欠。因为那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产业。这是六京给川越藩的第三条命脉。”
他放下手,看着督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相模院殿下,川越藩的七万石领地,养不活川越藩上下三千口人。真正养活川越藩的,是六京的商路,是户部尚书朱大人的名号,是朝廷中枢有川越藩的人。少主拒荫官,在您看来,是一个少年的志气。在川越藩上下三千口人看来——那是断粮。”
堂中安静了。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督姬没有说话。她看着阿部正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我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川越藩的根基,从来不在北京。”
阿部正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督姬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川越藩的根基,在江户,在六京。你们跟着秀忠来北京,是为了给川越藩多开一条路,不是为了把川越藩的根从江户挖出来。竹千代拒了荫官,不影响川越藩在江户的地位。忠长在川越,藩还在,领还在,六京的商路还在。你们怕什么?”
阿部正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相模院殿下,属下怕的不是少主拒荫官。属下怕的是——少主拒了荫官之后,川越藩在北京就没了根。”
他抬起头,看着督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属下跟着朱大人来北京,不是来享福的。属下是来给川越藩铺路的。川越藩要想在六京之外再开一条路,就必须在中枢有人。朱大人今年四十七岁,还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多久?十年?十五年?朱大人退了之后,川越藩在北京谁来顶?如果是少主接了荫官,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要他顶着太子太傅嫡长子的名号坐在北京,川越藩的商人们就能继续用这个名字做生意。但如果少主走了科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如果少主走了科举,十年之内,他连个秀才都不是。川越藩在北京,就断了十年的根。十年之后,那些商路还在不在,那些关系还暖不暖,那些关卡还给不给川越藩面子——谁能保证?”
堂中又安静了。这一次,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督姬看着阿部正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阿部正次,你跟着秀忠多少年了?”
阿部正次愣了一下,然后答道:“回殿下,属下从庆长五年起便跟随朱大人,至今二十四年。”
督姬点了点头:“二十四年。那你应该知道,川越藩是怎么来的。”
阿部正次没有说话。
督姬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庆长五年,德川家覆灭。秀忠被关在川越城里,像只笼中鸟。我去找赖陆,跪在他面前,求他给秀忠一条活路。赖陆答应了。他把川越城给了秀忠,把附近的领地也给了秀忠。他说——‘秀忠是个人才,朕用得着他。’”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川越藩就靠着秀忠管账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秀忠管着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川越藩的商人们在江户做生意,在京都做生意,在大阪做生意,在汉城做生意——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秀忠的名字。靠的是他是户部尚书,是内阁辅臣。靠的是他是光复皇帝信任的人。”
她看着阿部正次,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说的那些商路,那些关卡,那些优先下单的幕府采购官员——他们给川越藩面子,不是因为川越藩有七万石的领地,是因为秀忠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着。秀忠退了之后,就算竹千代接了荫官,他一个正五品的闲职,能撑得起川越藩的商路吗?”
阿部正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督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竹千代走科举,如果他能考上,如果他能在仕途上走得更远——那川越藩在北京的根,就不只是十年,而是三十年,五十年。你担心的那些商路,那些关系,那些关卡——如果竹千代自己能走到更高的位置,那些东西,不需要靠秀忠的名字,也能保住。”
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他考不上——那时候再让他接受荫官,也不迟。”
堂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阿部正次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泥塑,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青山忠成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相模院殿下的意思——是让少主先考一年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