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比外面暖和得多。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帐的一半面积。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密密麻麻,从江北一直延伸到江南。袁崇焕站在沙盘后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将军,更像一个在书院里讲学的先生。
他看到卢象升进来,没有立刻迎上来,而是先放下手中的竹鞭,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卢象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笑容:“卢状元,一路辛苦了。”
卢象升躬身行礼:“下官卢象升,参见大将军。”
袁崇焕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我虽然不是同年——你是光复二年的状元,我是前朝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虽然差了两年,但都是读书人。来,坐。”
卢象升在帐中坐下,有亲兵端上一碗热茶。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的代表光复朝控制的区域,黑色的代表南京伪监国控制的区域。红色的旗帜已经覆盖了江北的大部分地区,江南也有不少地方插上了红旗。
袁崇焕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沙盘前,拿起竹鞭,在沙盘的某一处点了点:“卢状元,你看这里。”
卢象升放下茶碗,走到沙盘前,顺着袁崇焕的竹鞭看去。竹鞭点在一个地名上——当涂。
“当涂?”
卢象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是太平府的附郭县。”
袁崇焕点了点头:“正月初三,当涂知县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们抓到了一个自称‘信王’的人。”
卢象升的心跳漏了一拍。
袁崇焕没有看他,继续道:“这不是第一个了。从去年九月开始,安庆府、太平府、池州府、宁国府、徽州府——江南已经有十几个州县送来了所谓的‘信王’。有的说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有的说是从民间找到的,有的干脆就是地方豪强随便找了一个人冒充的。”
他放下竹鞭,转过身,看着卢象升:“卢状元,你觉得这些‘信王’,是真的还是假的?”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以为——真假并不重要。”
袁崇焕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
卢象升抬起头,看着袁崇焕,目光平静:“如果这些‘信王’是真的,那说明南京的伪监国已经失去了对江南的控制,连一个真正的亲王都保不住。如果这些‘信王’是假的,那说明江南的士绅和百姓已经厌倦了伪监国的统治,宁愿造一个假信王出来,也要给自己找一个投降的理由。”
他顿了顿:“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南京的气数,尽了。”
袁崇焕没有说话。他看着卢象升,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卢状元果然不愧是陛下亲自点的头名。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转过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对外面的亲兵吩咐了一句:“传满桂、莽古尔泰、本多忠政、本多忠朝——升帐!”
亲兵应声而去。片刻之后,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四个将领鱼贯而入。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件镶铁皮的棉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刀疤。他走进大帐,对着袁崇焕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大将军,末将满桂,听候差遣!”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蒙古式皮袍的壮汉,头上剃得亮,只在脑后留了一根辫子,面容粗犷,目光凶狠。他走进大帐,没有拱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袁大将军,莽古尔泰来了。”
第三个和第四个走进来的是两个穿着倭式具足的将领,一个年长一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沉稳;一个年轻一些,约莫三十左右,目光锐利。两人走进大帐,齐齐躬身行礼,用汉话说道:“本多忠政(本多忠朝),参见大将军!”
袁崇焕站在沙盘后面,目光在四个将领身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南京伪监国朱由崧,窃据金陵,僭号称尊,已有年余。陛下屡次催促我等进兵,然我以‘待时而动’为由,迟迟未。今日——时机到了。”
他拿起竹鞭,指向沙盘上的南京城:“江南各州县,纷纷送来假信王。这说明什么?说明伪监国的统治,已经土崩瓦解。地方的士绅和官员,已经不再相信朱由崧能守住南京。他们送假信王来,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是在向我们递投名状。”
他放下竹鞭,抬起头,目光在四个将领脸上扫过:“所以,本将军决定——即刻进兵,直捣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