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时,心跳微微加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秀忠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朱由崧”
三个字和“浙江漕粮”
一样,只是账册上的一个条目。
秀忠将文书放在案角,点了点头:“知道了。本官会尽快核毕,送回刑部。”
千户躬身退下。秀忠没有立刻处理那份文书,而是转过头,看着家光:“你刚才说,你要去见相模院?”
家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姑母前几日派人来传话,说想见见孩儿。”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摞账册,随手一摆,丢到家光面前:“把这些看完再去。”
家光看着面前那摞足有一尺高的账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抱起那摞账册,转身走回书房。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秀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完再去,不是看完再去。你姑母那里,晚几天去,她不会怪你。”
家光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父亲。”
他走回书房,将那摞账册放在案上,自己也在案前坐下。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北直隶各府的钱粮奏销册。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清脆地回响。
他算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他现自己刚才在算一笔折色的时候,用了两种不同的折算率——前半段用的是官价,后半段用的是市价。这两种价格之间的差额,会导致最终的折银数出现偏差。他皱了皱眉,将算盘上的数字清零,重新开始算。
这一次,他每一步都仔细核对折算率的来源,确保前后一致。算完之后,他又倒回去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校正后的数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中的位置,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午时。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想透透气,却看到正堂里依然人影幢幢——几个胥吏正围在一张大案前,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旁边堆着一摞摞的账册。秀忠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书上写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吏部文选司的郎中,手里捧着一叠官员考功簿,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家光缩了缩脖子,悄悄地退回书房。
傍晚时分,正堂里的人终于渐渐散去。家光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正堂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今天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
官员和胥吏们纷纷告辞,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家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他看到秀忠瘫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白。案上的账册和文书依然堆得像小山一样,但至少没有人围在四周了。
家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那张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从早到晚,被账册、文书、官员、胥吏包围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管着天下的钱粮,管着十三省的赋税,管着朝廷的俸禄和军费,管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数字。他的脑袋,一刻都不曾清闲过。
他转身走回书房,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好的和果子。他打开油纸,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枚金黄色的栗子羊羹,是他昨天特意去买的,准备带给姑母督姬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拿起一枚,走到正堂,递到秀忠面前。
秀忠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羊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道:“不是给你姑母准备的吗?”
家光低着头,将羊羹又往前递了递:“姑母那里……晚几天去,她不会怪我。”
秀忠愣了一下。他看着家光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捧着羊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枚羊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羊羹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咽下那口羊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多亏你备着糕点。”
家光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是给姑母准备的。”
秀忠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羊羹,慢慢地嚼着。
及正月初七,午时。滁州,大将军行辕。
卢象升站在辕门外,望着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代天征伐大将军行辕”
九个字,笔力雄健,扑面而来一股肃杀之气。他从北京出,一路南下,经山东,过徐州,历时十余日,终于在正月初七这天抵达了滁州。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辕门。
辕门两侧的士兵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一个身着铠甲的参将迎了上来,拱手道:“卢状元,大将军已在帐中等候多时了。”
卢象升点了点头,跟着参将走进辕门。
行辕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三道门禁,经过两排整齐的营房,他才看到中军大帐的所在。大帐前竖着一面大纛,上书一个“袁”
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帐外站着几个将领,有的穿着明军制式的山文甲,有的穿着倭式的具足,还有几个穿着蒙古式的皮袍——各族将领混杂在一起,却看不出丝毫的违和感。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