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伸手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在手中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家光:“这支步摇,等你成亲的时候,给你媳妇。”
家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母亲……还早。”
阿江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将步摇放回托盘中,又拿起那匹流光锦,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你父亲说,这是补上这些年欠下的。他记性真好。二十多年了,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
家光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江放下流光锦,转过头,看着家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竹千代,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母亲——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家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青砖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孩儿……不敢问。”
阿江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啊……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明明可以做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却偏偏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跑。他明明可以娶全天下的美女,却偏偏只对一个人死心塌地。他明明可以对所有人冷酷无情,却偏偏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记挂几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记得我喜欢流光锦。他记得我怕冷。他记得我不爱吃姜。他记得我每年除夕都会坐在窗前等他——虽然他从来没有来过。”
家光抬起头,看着母亲。他看到母亲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在那里闪烁着,像是一颗被囚禁在眼眶中的星星。
阿江眨了眨眼睛,那层水光便消失了。她转过头,看着家光,脸上重新浮起那丝淡淡的笑意:“不说这些了。你该去读书了。不是说今年二月要考县试吗?还不抓紧?”
家光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母亲,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您等他,等了多久?”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从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起,一直等到现在。”
家光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望着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那本《算学新说》还翻在第三十七页,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纸,在书页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几何图形,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没有那么难懂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演算。
中午时分,阿月端着一碗红豆汤圆走了进来,放在他的案角。她看了一眼他案上那张写满了算式的纸,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少爷,歇一歇吧。从早上到现在,您还没吃东西呢。”
家光放下笔,端起那碗汤圆,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圆还是温的,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那口汤圆,忽然觉得,今年的新年,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了。
他放下碗,又提起笔,继续演算。
傍晚时分,秀忠从宫中回来了。他换下朝服,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家光还在案前坐着,案上堆满了写满算式的纸张。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案前,将那本书放在家光面前。家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同文算指》,李之藻和利玛窦合译的泰西算学着作。
秀忠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本比《算学新说》讲得清楚。你先看前编,再看通编。前编看懂了,通编就不难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家光低头看着那本《同文算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又传来几声爆竹响,零零星星的,像是新年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家光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偶尔停下笔,在纸上演算几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