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光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门被拉开了。
他转过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
阿江穿着一件华丽的唐衣,层层叠叠的衣摆在地上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头高高挽起,簪着一支金步摇,额间贴着一枚花钿。她的脸上敷了粉,描了眉,点了唇——他几乎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盛装是什么时候了。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幅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美得不像一个四十岁的妇人,美得不像一个在除夕夜独坐到天亮的女人。
“走吧。”
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家光跟在母亲身后,走向大门。他低着头,看着母亲曳地的衣摆扫过雪地上的红纸屑,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
大门外,魏忠贤已经等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色贴里,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锦盒,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像是一列沉默的雕像。
魏忠贤看到阿江走出来,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新年吉祥。陛下口谕——”
阿江跪了下来。家光也跟着跪了下来。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口谕:贤妃张氏诞育皇子,百日之庆,普天同欢。特赐川越藩主夫人浅井氏——云锦十匹,雨花锦十匹,流光锦五匹,玉如意一对,金镶玉步摇一支,妆花缎十匹。钦此。”
阿江叩:“臣妾领旨谢恩。”
魏忠贤将托盘递到阿江手中,又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夫人,陛下说了,那流光锦是泰西贡品,一年也产不了几匹。给您留了五匹,算是补上这些年欠下的。”
阿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魏忠贤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带着一众小太监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旷街道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家光站起身,看着母亲跪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只朱漆托盘,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叫她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阿江忽然开口了。她没有抬头,依然跪在雪地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家光的耳中:“竹千代,你父亲给家里的赏赐,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家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跪在雪地里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母亲……地上凉。”
阿江没有回答。她依然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朱漆托盘,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家光。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他很久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走吧。”
她说,“回去看看那流光锦。据说那料子在光下会变色,像是把彩虹织进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父亲……他记性真好。”
家光没有说话。
他跟在母亲身后,走回府中。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漫溢开来,将屋檐上的积雪染成一层淡金色。母亲走在前面,那件华丽的唐衣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蝴蝶。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脊背也比平时挺直了一些——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家光看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概五六岁,还在川越藩的居馆里。有一天夜里,他从睡梦中醒来,听到母亲房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那是一他从未听过的歌谣,调子很轻柔,歌词他听不太懂,似乎是某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他光着脚,悄悄走到母亲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母亲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男式道袍,轻轻地哼着那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遥远的、温柔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的表情。
他当时不懂那是什么表情。现在他懂了。那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跟着母亲走进正堂。阿江在案前坐下,伸手拿起那匹流光锦,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料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确实像是把彩虹织进去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转过头,看着家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竹千代,你过来。”
家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