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忠终于抬起头,看了朱秀康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在另一份奏疏上写着什么,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支持。”
朱秀康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方从哲和叶向高:“两位老大人怎么看?”
方从哲放下手中的桔子皮,擦了擦手,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陈观这份奏疏,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只是——算学这东西,毕竟是小道。圣人之道,微言大义,才是立身之本。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是不是还要加考农学、工学、商学?那科举还是科举吗?”
叶向高点了点头,附和道:“方阁老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取的是通经明理之士,不是账房先生。算学固然有用,但不宜列入科举正途。否则,天下士子都将趋利避害,弃经义而逐小技,长此以往,恐怕有伤国本。”
朱秀康听了两人的话,没有反驳,而是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说道:“两位老大人所言极是。圣人之道是微言大义,是立身之本,断然不可以把小技和圣人之学混为一谈。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谦和:“不过,教授秀才记账的本事,为将来做了举人补缺,也是大有裨益的。毕竟,一个县令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点钱粮、核对账目。若是连账本都看不懂,岂不是要被下面的胥吏糊弄?所以,下官以为,陈观所请,倒也不必一概否定。不妨先在北直隶试办几年,看看成效再说。”
方从哲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朱秀康虽然是内阁辅,但他毕竟是倭人出身,在两位老资格的阁臣面前,一直保持着谦逊的姿态。方从哲和叶向高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执,既然他说“先试办几年”
,那就先试办几年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秀忠忽然开口了。他没有抬头,依然在写着什么,但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反正我管着户部。算学不单独考,不许进户部。”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秀忠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用自己的职权,给陈观的奏疏加码。
朱秀康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秀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秀忠,这里是内阁,不是你的户部。票拟是集体议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秀忠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看着朱秀康。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秀康,像是在等待什么。
朱秀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继续开口,秀忠忽然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汉语,而是倭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朱秀康的耳中:“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告诉羽柴赖陆的。”
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秀康没有立刻怒。他盯着秀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你叫那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靠谁才活到今天的?”
秀忠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朱秀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后悔。
暖阁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方从哲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钱谦益低着头,继续拨弄碗里的面条,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几个中书舍人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暖阁中的嘈杂:“诸位阁老,陛下有请。”
门被推开,曹化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贴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他的目光在暖阁中扫了一圈,在秀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陛下在涵碧堂等诸位阁老议事。”
曹化淳又说了一遍,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朱秀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整了整衣冠,迈步向门口走去。方从哲和叶向高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钱谦益放下筷子,站起身,最后一个走出暖阁。
秀忠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将面前那份批阅好的奏疏合上,用手指轻轻抚平封面的折角,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向门口走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不会被人遗忘。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笼金黄色的桔子上。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从笼中拿了一颗桔子,握在手心里。那颗桔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颗小小的金色星球。他没有回头,握着那颗桔子,迈步走出了暖阁。
暖阁中只剩下几个中书舍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案上那笼金黄色的桔子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桔皮的清香还在空气中萦绕,但暖阁中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