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颗桔子放在桌上,推到大案中央:“不过这是陛下昔日经由瓦利尼亚诺神父那里得到的泰西橘种,在名护屋种了二十多年,现如今倒勉强兼得了。几位大人不妨尝尝看。”
几位阁臣纷纷伸手取桔。方从哲接过一颗,剥开皮,一股清甜的香气在暖阁中弥散开来。他掰下一瓣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汁水也足。”
叶向高也剥了一颗,尝了尝,赞道:“泰西之物,能在东瀛扎根二十余年,结出这般果实,倒也难得。”
钱谦益将桔子托在手中,没有急着剥,而是看向朱秀康:“从北九州运到北京城,路途遥遥,损耗几何?”
朱秀康靠在椅背上,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钱谦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算少了。”
“是不算少。”
朱秀康点了点头,“自名护屋或是博多装船,就要重天时。早一些,桔子不熟;晚一点,海上本就是逆风,还会有浮冰。所以这要运树,养在大船上。到了天津港,再连树带果一起卸下来,运到北京。即便如此,损耗也在三成上下。”
方从哲吃着桔子,听着这番解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算是个稀罕物。”
他说“稀罕物”
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在桔子上,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座的几位阁臣都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他说的是桔子,但想的显然是袁崇焕。一个难以持久的稀罕物。
朱秀康自然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在暖阁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看了一圈,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松平秀忠不在。不,现在应该叫朱秀忠了。陛下前几天赐了国姓,还让他入了阁,按理说应该在内阁议事时出现的。但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朱秀康的目光继续扫视,忽然在墙角的一张桌案后停住了。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倭式的黑色直衣,个子不高,缩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奏疏上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出任何声音,以至于朱秀康进门这么久,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朱秀忠。
朱秀康的目光在秀忠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来话长。庆长五年四月,正是他和赖陆一起设计,在江户城下擒拿了秀忠。从那以后,秀忠就一直活在赖陆的阴影之下,被剥夺了领地,被剥夺了家名,被带到朝鲜,被带到北京。他活着,但活得不像一个人。他做事勤勉,算盘打得精细,在赖陆征伐三韩时管着后勤账目,倒也算是尽职尽责。破北京之前,他也算勤勉。但自从入阁之后,他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朱秀康知道为什么——秀忠可以原谅很多人,甚至可以原谅赖陆,但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在江户城下设计擒拿他的人。
朱秀康收回目光,装作没有看到他。但秀忠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只是没有抬头,继续在奏疏上写着什么。
朱秀康走到秀忠的桌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批阅的那份奏疏。奏疏的封面写着“鸿胪寺少卿陈观谨奏”
几个字。陈观——朱秀康有印象。这个人原本是天启朝鸿胪寺的鸣赞,从九品的小官。赖陆入京之前,他和孙之獬一起在北京城内印刷了大量反伪帝天启的檄文,算是投诚有功。后来又协理了光复二年的恩科,现在已经升到了鸿胪寺少卿,正五品。
“陈观的奏疏?”
朱秀康问道。
秀忠没有抬头,只是“嗯”
了一声,继续在奏疏上写着什么。朱秀康也不在意,伸手拿起那份奏疏,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疏的措辞颇为讲究。开头先颂扬本朝光复建文皇帝正统,行仁政于四海,更有东瀛、朝鲜、建州、蒙古诸部归附,疆域辽阔,尤胜蒙元。然后话锋一转,说疆域庞大,更需要大量的士子辅佐君王。可是如果只重视四书五经,不重实学,恐怕无法治理好这么庞大辽阔的疆域。因此,他建议给秀才加授算学——不是作为科举考试的必考科目,而是作为秀才进阶举人之前的一项必修课程。奏疏中还特别强调,他并非建议废弃经义,而是希望在经义之外,增加一门实用的技艺,使士子在治理地方时能够更好地处理钱粮、户口、丈量等实务。
朱秀康看完奏疏,又看了一眼秀忠在奏疏末尾写的预拟票拟。秀忠的意见很明确——“该员所奏,切中时弊。算学为治国之要具,秀才习之,于钱粮、户口、丈量诸务皆有裨益。拟准其所请,先行于北直隶各府县试办。”
朱秀康放下奏疏,看着秀忠:“你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