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辰时。锦州。
刘应坤是被炮声惊醒的。他从值房的硬木板床上翻身坐起,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炮声。那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沉闷而密集,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大地。他抓起放在床头的宝剑,冲出值房,向城墙方向跑去。
晨光中,锦州城的南城墙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那是炮弹击中城墙溅起的尘土和碎石,混合着火药燃烧产生的黑烟,在晨风中缓缓升腾,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将整座南城笼罩在一种末日般的氛围中。刘应坤跑上城墙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滩温热的液体——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血。昨天晚上,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守军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才将攻城的先锋队打了下去。那些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就被今早的炮击覆盖了。
他冲到城垛前,探头向外望去。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外的光复朝大营,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原本散落在平原上的帐篷和栅栏,已经被一座座整齐排列的炮垒取代。那些炮垒用沙袋和木料搭建而成,呈半圆形,开口朝向城墙,每一座炮垒中都架着两到三门火炮。刘应坤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座炮垒,也就是说,至少有四十门火炮对准了锦州城的南城墙。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火炮的种类和口径,远远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看到了佛郎机炮——那种炮他认识,明军自己也用,射快,但射程近,威力一般。他看到了红夷大炮——那种炮他也认识,天启年间从泰西人手中购买的重型火炮,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缓慢。他还看到了几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炮——一种炮身细长、架在双轮炮架上的火炮,炮口朝天,显然是大仰角射击的曲线炮;还有一种炮身短粗、架在四轮炮架上的火炮,炮口巨大,看起来像是能射几十斤重的石弹;他甚至看到了一种架在木制高台上的火炮,炮位高悬,可以从上往下轰击城墙内侧——那是攻城臼炮,他在兵书上读到过,但从未见过实物。
一个满脸烟尘的把总跑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恐:“刘公公!城外来了好多炮!数不清有多少门!”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站在城垛后,望着城外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站在城垛正后方,分散站位,依托城垣掩护。把城里的棉被和被褥都拿出来,浸湿了,挂在城墙内侧,防止碎石飞溅伤人。”
把总愣了一下:“公公,棉被……能挡住炮弹吗?”
刘应坤摇了摇头:“挡不住实心弹。但能挡住碎石和弹片。快去!”
把总应了一声,转身跑下了城墙。刘应坤站在城垛后,望着城外那些炮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拔出宝剑,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士们!城外那些炮,是伪帝用来吓唬我们的!他们以为几门炮就能让我们投降!做梦!锦州城守了三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就让那些伪帝的走狗看看——什么叫硬骨头!”
城墙上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士气不高,但至少没有人逃跑。刘应坤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话音未落,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是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的声音,像是一头巨兽从胸腔深处出的怒吼。刘应坤下意识地蹲下身,将身体紧贴在城垛的内侧。下一秒,他感到脚下的城墙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绵不断——那是炮弹击中城墙的声音。实心铁弹以肉眼无法追踪的度撞击在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有的炮弹击中了城垛,将坚硬的砖石打得粉碎,碎片在空中飞溅,像是一群受惊的麻雀;有的炮弹越过了城墙,落入城内,砸穿了屋顶,砸断了树木,砸死了来不及躲避的士兵和平民;有的炮弹没有击中目标,落在城外的空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像是一颗被遗弃的铁球。
刘应坤蹲在城垛后,感到脚下的城墙在颤抖。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年轻的士兵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那士兵捂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在颤抖。刘应坤爬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大声喊道:“别慌!只是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好!”
那士兵抬起头,看着刘应坤,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不知道那些炮弹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下一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最后一轮炮声在晨光中消散时,锦州城的南城墙已经面目全非。城垛被削平了将近三分之一,城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坑,最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城墙内部的夯土层。有几段城墙的墙体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像是随时可能坍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尘土味,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刘应坤从废墟中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左腿被一块飞溅的石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已经浸透了裤腿,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他拄着宝剑,一瘸一拐地沿着城墙巡视,查看损失情况。他走过一段被炮弹击穿的城垛,看到两个士兵倒在血泊中——一个已经死了,胸口被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击穿;另一个还活着,但一条腿被砸断了,白骨从伤口中露出来,触目惊心。刘应坤蹲下身,按住那个受伤士兵的肩膀,大声喊道:“抬下去!找大夫!”
两个士兵跑过来,将伤员抬下了城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墙中段时,他看到了一段严重开裂的墙体——裂缝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最宽的地方可以塞进一个拳头。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砖石,砖石松动得厉害,稍微用力就能掰下一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边的把总说:“这段墙撑不了太久了。派人准备沙袋和木料,万一墙体垮了,立刻填补。”
把总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刘应坤站在那段开裂的城墙前,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真正的进攻还没有开始。刚才那轮炮击,只是试探——试探城墙的强度,试探守军的士气,试探他的反应。真正的进攻,会在守军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候到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因为他一旦倒下,锦州城就完了。
他转过身,正要走下城墙,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一枚炮弹正从高空坠落,目标正是他所在的这段城墙。他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扑倒在地,双手抱住头部。下一秒,炮弹击中了城墙外侧的飞檐——那座飞檐是城楼的装饰性建筑,用青砖和木材搭建而成,在城墙上凸出约三尺。炮弹准确地击中了飞檐的根部,将整座飞檐从城墙上炸裂开来。巨大的砖石结构失去了支撑,出刺耳的断裂声,然后轰然倒塌,向着城墙内侧砸了下来。
刘应坤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碎裂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一块足有桌面大小的砖石结构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上,距离他的头部不到一尺,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翻身坐起,看到那块砖石结构就落在自己身边,将城墙上的青砖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如果他没有及时翻滚,那块石头会直接砸在他的身上,将他砸成一滩肉泥。
他喘着粗气,坐在废墟中,望着那块砸落的飞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拄着宝剑,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被碎石划伤,脸上布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站在废墟中,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疲惫。他守了三年,死了无数人,吃了无数苦,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城外那四十门火炮,换来了那段开裂的城墙,换来了他腿上那道流血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投降。因为投降,就意味着他这三年的坚持,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宝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伪帝无道,霸占国母,天人共愤!将士们,想想天启爷!想想被伪帝侮辱的皇后!你们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吗?!退后一步,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儿,都会被伪帝的走狗践踏!只有守住锦州,才能保住你们的家!”
城墙上传来一阵应和声。比刚才响亮了一些。刘应坤知道,这些士兵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哪怕是虚假的理由,也比没有理由好。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光复朝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战斗,才刚刚开始。
光复朝步兵的第一次冲锋,是在午时前后开始的。大约两千名步兵,分成三个梯队,在火炮的掩护下向锦州城南城墙推进。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牌——不是传统的明式方形藤牌,而是一种高大的长方形木盾,表面包着铁皮,可以有效地抵挡弓箭和鸟铳的射击。后排的士兵扛着云梯和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稳步前进。队伍的最后,是几辆木制的攻城塔——那种塔比城墙还高,顶部设有平台,平台上站着弓箭手和火枪手,可以从高处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攻城器械缓缓逼近,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攻城塔的设计,比他见过的任何明军器械都要精良——塔身用湿牛皮包裹,可以有效防火;底部装有轮子,推动起来并不费力;顶部平台的护栏上留有射击孔,弓箭手可以在防护下从容射击。这不像是一支临时组建的军队能拿出来的装备,更像是经过了长期训练和精心准备的职业军队。
他举起宝剑,大声喊道:“准备——火枪手上前!弓箭手就位!等敌军进入射程再开火!”
守军士兵们纷纷就位。火枪手将鸟铳架在城垛上,瞄准了正在逼近的敌军;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天空,准备进行抛射。城墙上安静极了,只有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和弓弦绷紧的嘎吱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刘应坤的那一声令下。
敌军进入了射程。刘应坤猛地挥下宝剑:“放!”
火枪手扣动了扳机。几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在城墙上弥漫开来,遮住了视线。弓箭手也松开了弓弦,几十支箭矢飞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向着敌军阵中坠落。城下传来几声惨叫——有几个敌军士兵被子弹或箭矢击中,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盾牌紧密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移动的盾墙。鸟铳的子弹打在盾牌上,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无法穿透铁皮包裹的木板。
刘应坤的心沉了下去。那些盾牌,比明军自己的盾牌还要坚固。他咬了咬牙,大声喊道:“继续射击!不要停!”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敌军倒下了几十个人,但主力已经推进到了城墙脚下。云梯被架了起来,撞木开始撞击城门,攻城塔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墙上射击。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上下的近距离搏杀。
一个光复朝的士兵率先攀上了云梯,口中咬着一把短刀,手脚并用向上爬。刘应坤冲到那段云梯前,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石头击中了那个士兵的头部,他出一声闷哼,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砸在了下面几个同伴的身上。但更多的云梯架了起来,更多的士兵开始向上攀爬。守军士兵们用石头、用滚木、用热油、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向下砸去,将一个个攀爬的士兵砸落下去。但光复朝的士兵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挥剑砍倒了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敌军士兵。那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刘应坤一剑砍中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应坤一脸。那士兵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刘应坤,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出任何声音,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刘应坤看着他倒下,没有时间多想,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将战场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锦州城的南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光复朝士兵的,也有守军的。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疲惫不堪。但城墙,还在他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