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最后一个上前。他没有看脉案,只看了王纪的奏疏。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平稳:“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
赖陆看着他:“方阁老有何高见?”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在万历朝为官多年,经历过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之中,皆有疯癫之人。梃击案中,张差持棍闯宫,自言疯癫;红丸案中,李可灼进药,自称仙方;移宫案中,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口出狂言。三案之中,疯癫之言,皆不可信。然三案之后,朝局动荡,党争愈烈。臣每思之,未尝不叹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燕庶人题写刘琰典故,其意不在自辩,而在激怒陛下。陛下若杀之,则正中其计;陛下若不杀,则其日日聒噪,终非了局。臣愚以为,不如将其迁居别院,名曰‘养病’,实则隔绝内外。如此一来,他既不能再题字挑衅,也不能再与外界联络。时日既久,天下自会遗忘此人。”
朱秀康站在一旁,听完方从哲的话,缓缓开口:“方阁老所言,固然稳妥。然臣以为,稳妥有余,魄力不足。燕庶人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他知道陛下投鼠忌器,不敢杀他。若陛下始终不杀,他便始终放肆。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快刀斩乱麻——赐他一道密旨,让他‘病逝’。”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钱谦益连忙开口:“辅此言差矣!燕庶人虽狂悖,然罪不至死。陛下若杀之,天下人必将议论纷纷,说陛下容不下一个废帝。届时,毛文龙等人必借题挥,煽动人心。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宜静不宜动。”
方从哲也附和道:“钱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初定天下,当以仁德服人。杀一废帝易,收天下人心难。臣请陛下三思。”
朱秀康没有再说话。他提出的方案被两人否决,便不再坚持。他是辅,但他不是独相。钱谦益和方从哲都是老臣,他们的意见,他不能无视。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出“笃笃”
的轻响。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努尔哈赤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品武官的绯色朝服,腰间的玉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走到殿中,拱手行礼:“臣,努尔哈赤,参见陛下。”
赖陆抬手示意他免礼,然后指了指案上的奏疏和脉案:“太师来得正好。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努尔哈赤走上前,拿起王纪的奏疏,扫了一眼,放下。他又拿起那份碽妃的脉案,看了一眼,放下。他没有继续看其他的脉案,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向赖陆,开口,声音洪亮:“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臣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陛下要不要?如果要,就接回来;如果不要,就让她死在凤阳。这么拖着,既不是要,也不是不要,算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听说,当年太祖高皇帝纳了陈友谅的妃子,唐太宗纳了李元吉的妃子,宋太祖纳了花蕊夫人。这些事,史书上都有记载。没人因为这些事就骂太祖、太宗是昏君。为什么?因为天下是打下来的,女人是战利品。陛下打下了天下,想要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可以?至于那个疯子——他写几个字,陛下就慌了?他算什么东西?”
他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钱谦益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方从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一言不。朱秀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考什么。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平淡:“诸位的意思,朕都知道了。今日先到这里,诸位先回去吧。”
四人躬身行礼,退出暖阁。
柳生站在原地,没有动。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
柳生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不知道该说什么。臣只知道,这些脉案从今天开始,就是真的了。臣也只知道,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骂陛下。但那些骂陛下的人,不会因为陛下不做决定就不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前世做视频的时候,总喜欢骂这个皇帝昏庸、那个皇帝残暴。后来臣穿越了,跟着陛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才知道那些‘昏庸’和‘残暴’的背后,都有臣看不懂的逻辑。臣不敢说臣现在看懂了,但臣至少学会了——在不知道全部情况之前,不轻易下结论。”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学会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脉案上:“那你说说,这些脉案,是真的还是假的?”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臣不知道这些脉案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臣知道,从今天开始,它们就是真的了。”
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说得对。从今天开始,它们就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