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七月十六日,寅初三刻。
耿仲裕被押回诏狱的时候,才现自己昨天待的那间审讯室和今天的大堂,不过是这座地狱的冰山一角——毕竟过去他都是昏迷着的。
真正的牢房在地下。
他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沿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阶向下走。台阶是青石砌的,表面被多年的潮气和血迹侵蚀得凹凸不平,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冷,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斑和排泄物的气味,像一根腐烂的舌头,舔过他的鼻腔。
他数了数台阶——四十七级。
四十七级之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五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昏黄,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开着一道窄窗,窗后隐约可见一双眼睛,正警惕地向外张望。
锦衣卫校尉出示了腰牌,铁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铰链声,门被缓缓拉开。
耿仲裕被推进了门内。
他踉跄了几步,站稳了,环顾四周,心里凉了半截。
这就是诏狱的牢房区。主体埋在地下,仅有一小部分露出地面。四面无窗,墙壁极厚——厚到隔音,厚到防逃,厚到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火把的光照不到每个角落,阴影里藏着看不清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终年不散的潮气,混着血腥和粪便的味道,钻进肺里,让人想吐。
《大明会典》里说诏狱“狱禁绝严密,盗窃不得至,野鸟亦无下止者”
,耿仲裕以前读到过这句话,觉得不过是文官的夸张修辞。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那是写实。
他被带到一间囚室前。校尉打开锁链,推开铁门,把他往里一推:“进去。”
耿仲裕跌进囚室,膝盖撞在青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借着甬道透进来的微弱火光打量了一下这间囚室——出乎他的意料,这间囚室虽然不大,大约只有一丈见方,但角落里居然有一张小床。说是床,其实不过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根木桩上,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覆着一块粗麻布。但比起他想象中的“青砖地上一躺,等死”
的待遇,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囚室——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他看到那间囚室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稻草,只有光秃秃的青砖地,地上洇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缩回自己的囚室,坐在那张小床上,抱着膝盖,了一会儿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别人没有床,他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苍老,沙哑,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喂,这位小友,东江镇来的吧?”
耿仲裕吓了一跳。他循声望去,只见对面那间囚室的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老头。那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头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全是褶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煤灰里的玻璃珠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正靠在墙上,跷着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啊……啊……是啊。”
耿仲裕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咋知道的?”
老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你身上有海腥味。东江镇来的人,都有这股味。洗不掉。”
耿仲裕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但他没反驳,因为这老头说得对,他确实是从东江镇来的。
老头见他沉默,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住的那间,是纪纲和卢忠两位老大人最后待的地方。”
耿仲裕愣住了:“纪纲?卢忠?”
“纪纲,永乐朝的锦衣卫指挥使。”
老头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卢忠,正统朝的锦衣卫指挥使。两个人都是被凌迟处死的。就在你住的这间屋子里关着,等着挨刀。”
耿仲裕的后脊梁骨一阵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那张床——不,不是床,是那块木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他腾地站起来,退到墙角,离那张床远远的。
老头看着他的反应,嘿嘿笑了两声:“怕了?”
耿仲裕没说话,只是咽了口唾沫。
老头也不在意,重新躺回稻草堆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怕什么?人都死了两百多年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你睡你的,他们不会半夜爬出来找你聊天。”
耿仲裕站在墙角,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回床边,坐下。但他不敢躺下,只是坐着,背靠着墙,双手抱膝,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丈,您姓甚名谁?”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老夫李进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