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一路读到“谨条三事,伏候圣裁”
。他的目光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的神情。
他放下奏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明之还在吗?”
门外的仆人应道:“回老爷,陈大人已经走了。”
钱谦益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奏疏和赋稿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试图在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之间,找到某种隐秘的联系。
实话实说,他认得这笔迹——皇上亲笔。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移过纸面,读到“其形也,厥体颀秀而丰整,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几句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天启元年,张嫣被册立为皇后的时候,他作为南京礼部尚书随班朝贺,隔着冕旒和珠帘远远地看过一眼。那确实是一张“面如观音”
的脸,肤色白皙,在冕服的映衬下有一种“朝霞映雪”
的明艳。他继续往下读——“鬓如春云,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
——这几句放在任何一个美人身上都能用。但“皓齿细洁,上下三十有八”
是具体的数字。谁会注意到一个人有多少颗牙齿?除非是极亲近的人,或者是看过内府画像的人。内府有张嫣的画像,绘于册后大典,藏于乾清宫东暖阁。如果皇上看过那幅画像,这些细节就不足为奇了。
他放下赋稿,轻轻叹了口气。这篇赋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在描绘张嫣——如果这是一个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但问题是这篇赋的后面部分又让他产生了疑惑。他重新拿起赋稿,目光跳过中间那些华美的辞藻,落在“感畴昔之契阔兮,怅犹豫而狐疑”
这两句上。畴昔,是往日。契阔,是离合聚散。皇上和张嫣过去有过什么聚散离合吗?没有。张嫣是天启元年册立的皇后,皇上那一年还在朝鲜,两人从未见过面,何来“畴昔之契阔”
?他继续往下看——“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太阴,是幽冥,是九泉之下。这句是说虽然身处九泉之下,依然将心意寄托在君王身上。这是逝者的口吻。张嫣还活着,在凤阳。这句不是写给活人的。
他闭上眼睛。这篇赋写的确是张嫣的容貌,那容貌特征与张嫣完全吻合,不可能是巧合。但后面那几句写的却是一个逝者,一个与皇上“有旧”
的逝者。容貌是张嫣的容貌,口吻却是另一个人的口吻。这篇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标明作者是谁。皇上誊抄了一遍,但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上原作者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不希望别人知道作者是谁,还是意味着皇上自己也说不清这篇赋到底算谁写的?
他放下赋稿,拿起了卢象升的奏疏。他的目光从“臣本江南一介诸生”
开始,一路读到“谨条三事,伏候圣裁”
。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从专注变得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的神情。他放下奏疏,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明之还在吗?”
门外的仆人应道:“回老爷,陈大人已经走了。”
钱谦益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奏疏和赋稿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卢象升的奏疏里,他看到了一个恩科状元对“新天下”
的承诺——那个年轻人主动放弃翰林院的清贵前程,跑到畿辅小县去当知县,白天审案,晚上走访民间,把殿试策论中的“安流民以屯田”
变成了县衙里的实际政务。他甚至敢在奏疏里写“燕逆贻之祸”
、“燕逆之秕政”
、“燕逆之苛暴”
——这不是为了讨好,这是真的信了。他信新朝是拨乱反正,信皇上是光复正统,信自己这个恩科状元有责任为新朝革除旧弊。
而这篇赋呢?不管它是谁写的、写给谁的,在外人眼里它就是皇上亲笔誊抄的,里面描绘的美人就是张嫣的容貌。一个刚刚用“文王载贤”
的姿态收服了江南士林的皇帝,一个刚刚让卢象升这样的年轻人甘愿为之效死的新朝,现在却被人抓住了这样一根鞭子。这根鞭子可以抽在任何地方——南京会拿它证明赖陆果然是倭寇本色,江南士绅会觉得这位光复皇帝终究脱不了武夫习气,投机派已经开始准备洗地文章,而那些像卢象升一样真心信了新朝的人会被置于何地?他们看到这篇赋,会觉得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什么?
钱谦益不是一个会被道德感折磨得夜不能寐的人。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打着仁义旗号的肮脏事,也亲手做过不少。但此刻他看着并排摆在桌上的两样东西——一篇赋,一道奏疏——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卢象升在那道奏疏里赌上了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因为他相信新朝值得。而这篇赋却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追随的皇帝,可能和朱由校、朱厚熜、朱棣没什么两样。
不。钱谦益在心里说。不能这样。这篇赋必须被洗掉,而洗掉这篇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变成无的之矢。如果赋里写的那个人不在了,如果张嫣死了,这篇赋就无法再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凤阳知府吕封齐的。他的措辞很谨慎,没有明说要杀张嫣,但字里行间的暗示足够清楚。他写完之后将信封好,叫来仆人吩咐道:“明日一早,送到通政司,走急递。”
仆人接过信退了出去。钱谦益重新坐回灯下,看着桌上那篇赋和那道奏疏。他没有再看赋,而是将奏疏又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奏疏末尾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批语。
他用的是票拟签的格式,那是内阁大学士才有资格使用的文书。但此刻整个内阁只有他和方从哲两个人还在办公,方从哲已经连续告假三天——据说是在修祖坟。结城秀康在东暖阁处理军国大事,这些州县上来的细务就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写完批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那封信就会离开北京,沿着运河南下,经天津,过沧州,渡黄河,入中都,最终送到吕封齐手中。他不知道吕封齐收到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忽然想起汉城。想起他被软禁在那座宅邸里的日子,想起福王推门而入时带进来的那片阳光,想起在回程的船上福王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当时不明白福王付出了什么代价。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需要皇上知道,做臣子的应该替皇上担着。他担不起江山,但他担得起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