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桂的目光微微一凝:“大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的意思很简单。”
袁崇焕说,“不管那篇赋是谁写的,不管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该传的话,一句都不能传到凤阳去。不该有的念头,一个都不能在凤阳冒出来。这是本将对皇上的交代,也是对燕庶人夫妇的保全。”
他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奔腾的江水:“走吧。滁州那边,还有事要办。”
满桂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匹马沿着江岸,并辔而去。江声在身后渐渐远去,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北京。钱谦益府邸。
钱谦益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幅字,右边是一份奏疏。
他先看的是那幅字。
那幅字是完子夫人写的,皇上誊抄了一遍。全文用楷书写成,一笔不苟,但笔画的转折处偶尔露出一丝行书的连笔之意,像是抄写者在某些地方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度。钱谦益的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缓缓移过纸面:
其形也,厥体颀秀而丰整,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又如芙蓉出水。鬓如春云,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齿细洁,上下三十有八,丰颐广颡,倩辅宜人。领白而长,肩圆而正,背厚而平。行步如青云之出远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诸病。
他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
“面如观音,色若朝霞映雪”
——这一句,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见过张嫣。那是天启元年,张嫣被册立为皇后的时候,他作为南京礼部尚书,曾随班朝贺。隔着冕旒和珠帘,他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一眼的印象,至今还留在他的记忆里——那确实是一张“面如观音”
的脸,肤色白皙,在冕服的映衬下,确实有一种“朝霞映雪”
的明艳。
“鬓如春云,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
——这几句,放在任何一个美人身上都能用。但“皓齿细洁,上下三十有八”
——这是具体的数字。三十八颗牙齿,洁白细密。谁会注意到一个人有多少颗牙齿?除非是极亲近的人,或者是——画像的画师。他记得内府有张嫣的画像,那是册后大典时由宫廷画师绘制的,藏于乾清宫东暖阁。如果皇上看过那幅画像,这些细节就不足为奇了。
“丰颐广颡,倩辅宜人。领白而长,肩圆而正,背厚而平。”
——这几句,写的是一副端庄丰腴的身材。张嫣的身材,他在那一天的朝贺中远远地看到过一个轮廓,确实是丰颐广颡,肩圆背正。
“行步如青云之出远岫,吐音如流水之滴幽泉。”
——这两句是写仪态和声音。他没有听过张嫣说话,但他听说过,张嫣的声音清朗,在朝会上宣读懿旨时,声闻殿庑。
他放下赋稿,轻轻叹了口气。这篇赋,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在描绘张嫣。如果这是一个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但问题是——这篇赋的后面部分,又让他产生了疑惑。
他重新拿起赋稿,目光跳过中间那些华美的辞藻,落在那几行关键的句子上:
感畴昔之契阔兮,怅犹豫而狐疑。
“畴昔之契阔”
——畴昔,是往日。契阔,是离合聚散。这四个字,说的是“过去那些聚散离合的日子”
。皇上和张嫣,过去有过什么聚散离合吗?没有。张嫣是天启元年册立的皇后,皇上那一年还在朝鲜。两人从未见过面,何来“畴昔之契阔”
?
他继续往下看: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潜处于太阴”
——太阴,是幽冥,是九泉之下。这句是说:虽然身处九泉之下,依然将心意寄托在君王身上。这是逝者的口吻。张嫣还活着,在凤阳。这句不是写给活人的。
他放下赋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篇赋,写的确实是张嫣的容貌——那容貌特征,与张嫣完全吻合,不可能是巧合。但后面那几句,写的却是一个逝者,一个与皇上“有旧”
的逝者。容貌是张嫣的容貌,口吻却是另一个人的口吻。这是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这篇赋的署名,不是皇上,也不是完子夫人,而是——没有署名。整篇赋,没有一个字标明作者是谁。皇上誊抄了一遍,但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上原作者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不希望别人知道作者是谁?还是意味着皇上自己也说不清这篇赋到底算谁写的?
他放下赋稿,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拿起了右边的奏疏——卢象升的那道奏疏。他的目光扫过奏疏上的文字,从“臣本江南一介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