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管家在门外通报:“老爷,巡抚王大人来了。”
吕封齐猛地站了起来。王纪?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他快步迎出二门,就看到王纪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正站在影壁前等他。王纪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也是好些天没睡好了。
“王公,这么晚了,怎么……”
吕封齐的话还没说完,王纪就摆了摆手。
“进去说。”
两人进了书房,管家上了茶,退下,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吕公,”
王纪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王公请讲。”
“我想把家眷送回山西。”
吕封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纪的意思——他在安排后路。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至少家人可以远离是非之地。他沉默了片刻,说道:“王公,你觉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王纪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看着茶水表面漂浮的茶叶梗,缓缓说道:“吕公,你还记得二月十九那天的事吗?”
吕封齐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当然记得。那一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月十九,午后。他正在衙门里批阅公文,忽然有人来报——城外来了一支军队,打着“东明”
的旗号,约有数千人,带着火炮,说是奉旨护送燕庶人归藩凤阳。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想关上城门,死守。但他的第三反应——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反应——是犹豫。
就在他犹豫的那段时间里,城门守将派人来报:那支军队的统领,朝鲜将领李曙,派人送来了一封书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奉命护藩,不扰地方。”
不扰地方。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个缝隙。如果那封信写的是“开城门,否则玉石俱焚”
,他可能会拼死一搏。但“不扰地方”
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开门也不是投降”
的台阶。
他最终打开了城门。
数千军兵,二十多门火炮,数百匹战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凤阳城。城中百姓惊恐万分,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但那支军队确实没有扰民——他们没有抢劫,没有奸淫,没有杀人。他们只是沉默地穿过街道,在行宫周围驻扎下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当时以为,”
吕封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要我们不开门,他们就会攻城。城破了,生灵涂炭,你我都是罪人。所以我开了门。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城中百姓。”
王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现在我越来越不确定了。”
吕封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打算攻城?他们会不会就是在等我开门?如果我当时关了城门,死守不出,他们会不会……就那么退走?”
王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