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他巧妙地将“规矩”
从抽象的哲学概念拉到了现实政治的层面——君臣之分、上下之序、赏罚之信、赋税之常,这就是新朝最需要的“规矩”
。他没有空谈仁义,而是强调了制度和秩序的重要性,同时又没有否定仁义的根本地位。
他搁下笔,转而看第二道题。论题是“理财与安民之先后”
。他开篇即亮明观点:“臣闻民者,国之本也;财者,民之命也。未有不恤民命而能固国本者,亦未有不顾国本而能裕财用者。故理财与安民,非先后之关系,乃体用之关系。”
他的论点很明确:理财和安民不是谁先谁后的关系,而是一体两面。没有民,就没有财;没有财,也无从安民。所以,正确的做法不是选择其中一个优先,而是找到一种既能安民又能理财的方法。
他接着写道:“今之议者,或曰:先理财,则赋税可充,赋税充则兵饷可裕,兵饷裕则边备可固。此其言若近理,而实有未察者。夫民犹水也,财犹舟也。水涸则舟胶,民困则财竭。不恤民力而徒求财用,是犹竭泽而渔,明年无鱼。故曰:欲理财者,必先安民。”
这一段,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民是水,财是舟。水干了,船就走不动了;民困了,财也就枯竭了。
他续笔写道:“然安民之道,亦非空言抚恤而已。安民者,必使之有恒产;有恒产者,必使之有恒心。今畿辅、山东、河南之地,荒芜者不下数百万亩。诚能募流民以屯田,官给籽种、牛具,蠲其赋税三年,则流民有恒产之望,朝廷有岁入之基。此一举而两得者也。三年之后,田畴既辟,仓廪既充,然后议江南、整九边,则财用有出,兵食有赖,事半而功倍矣。”
这是“以屯田代赈济”
的思路——不是直接粮,而是给流民土地和种子,让他们自己生产。三年免税,三年之后开始收税。这样既安顿了流民,又为朝廷开辟了新的税源。
他放下笔,歇了片刻,饮水进食,随后拿起第三道试题。第三道策问,是他最想答的一道题。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臣闻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有先有后。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今陛下所问三者——江南、流民、九边——皆当世之急务,然非并列之关系,乃递进之关系。”
开篇即亮明观点:这三件事不是并列的,是有先后顺序的。
他继续写道:“流民者,国之元气也。民流则田荒,田荒则赋竭,赋竭则兵弱,兵弱则边备弛。故今日之急,莫急于安流民。流民安,则田畴辟;田畴辟,则赋税充;赋税充,则军饷裕;军饷裕,则九边固。此所谓‘固本以安末’之道也。”
他的逻辑很清楚:流民问题是根本,解决了流民问题,田赋才能恢复,军饷才能充裕,九边才能稳固。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而起点是流民。
然后,他论述江南问题:“江南未附,诚为大患。然江南之所以未附,非兵力不足,乃人心未附也。人心未附者,以新朝未开科举、士人无进身之阶也。今陛下已开恩科,天下士子翕然向风。臣敢断言:恩科一开,江南士心自定。士心定,则民心定。民心定,则江南不烦征讨而自归矣。”
这一段写得很大胆——他等于在说:江南的问题不是军事问题,是政治问题。只要科举开了,士人有路了,江南自然就归附了。不需要打仗。
最后,他回到九边问题:“九边之患,不在兵少,而在饷缺。饷缺之患,不在无银,而在转运之不畅。今晋商已奉命输饷九边,此一时权宜之计。然长久之计,在于屯田与互市。辽东之地,沃野千里,诚能募民屯田,且与蒙古、女真诸部开互市,以我之茶布易彼之马匹皮毛,则边费自充,边备自强。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试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然后将试卷小心地折好,放入考篮中。他看了一眼号舍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下来,他还有时间检查前面的两道题。但他最想说的话,已经写完了。
四、文震孟答卷
文震孟坐在地字号第十七号舍内,将考题看了很久。
他没有像卢象升那样立刻动笔,而是将三道题反复揣摩,像是在品味三道菜的滋味。他今年四十八岁,参加过三次会试,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但这一次,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一次,不一样。
他决定先答四书义。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上》,讲的是“规矩”
。文震孟精研《春秋》三十年,对“规矩”
二字有着与众不同的理解。他没有从孟子的原意出,而是从《春秋》的角度切入:“臣闻《春秋》者,圣人之规矩也。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何也?以其有定见也。有定见,故能于纷纭万变之中,执简御繁,以一字定褒贬。此非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者乎?”
他以《春秋》为例,说明“规矩”
的重要性——孔子修订《春秋》,该写的一定写,该删的一定删,连子游、子夏这样的高徒都不能改动一个字。为什么?因为孔子心中有“规矩”
。这个切入点,既显示了他对《春秋》的精深研究,又将“规矩”
从抽象概念提升到了“圣人之道”
的高度。
他接着写道:“今天下纷纷,言人人殊。或曰宜复古,或曰宜变法,或曰宜宽,或曰宜猛。臣以为,皆未得其要。夫治天下者,譬犹医者之治病。病万变,药亦万变。然医者之所以能处方用药者,以其有脉案也。脉案者,规矩也。无脉案而妄投药,虽日易千方,终不能愈病。无规矩而妄议政,虽日更百令,终不能治天下。”
这一段,他用了一个医病的比喻——医生治病,要有脉案;治理天下,要有规矩。没有脉案就乱开药,换多少药方都治不好病;没有规矩就乱施政,换多少法令都治不好天下。这个比喻通俗易懂,但背后的逻辑却很严密。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今日之急务,不在纷纷更张,而在立一‘规矩’以为万世法。规矩立,则离娄、公输子无所用其巧;法度废,则尧舜不能治其民。愿陛下留意焉。”
他的整篇文章,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政策建议,而是始终围绕着“立规矩”
这个核心论点展开。这是一篇典型的“经义”
文章——不急于谈事,先谈理;理通了,事自然就有了解决的方向。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然后拿起第二道题的试卷纸。同样的论题,文震孟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径。他避开现实困境,直接从经典入手:“尝读《大学》之言曰:‘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他引用《大学》的名句,论证“德本财末”
的道理。然后笔锋一转,将这一古老的儒家原则应用到当下的时局中:“今朝廷之患,在于财用不足。然财用之所以不足者,非天不雨金,非地不涌泉,乃民力竭而无可取也。民力何以竭?以赋役繁重、贪墨横行、流离失所,无以为生也。故欲裕财用者,必先苏民困;欲苏民困者,必先清吏治;欲清吏治者,必先正朝廷。此《大学》所谓‘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之义也。”
他的逻辑是:财政危机的根源不在经济,而在政治。吏治不清,再好的财政政策也无法落实;朝廷不正,再严厉的督察也无济于事。所以,解决财政问题的第一步,不是加税,不是债,而是整顿吏治、安定民生。他的这篇文章,与卢象升的务实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卢象升强调的是“怎么做”
——屯田、免税、互市;文震孟强调的是“为什么这么做”
——德本财末、吏治为先。两人的文章,一个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而直接;一个像老中医的脉案,从根本入手,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