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面皇榜,转身朝着承天门的方向走去。陈仁锡和吴伟业连忙跟上,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开道路,像潮水退去一般安静而迅。
他走到承天门前的时候,看到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极其朴素的马车——黑漆的车厢,没有任何装饰,连车厢上的铜饰都已经被岁月磨得暗。拉车的是一匹深褐色的马,不算神骏,但骨架结实,看得出是一匹耐力很好的走马。车旁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正是昨日在文华殿见过的光复皇帝。他的左侧站着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花白的头用一根竹簪束起,神态安详——钱谦益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一看便知,这应该就是容城孙奇逢。右侧那位稍微年轻一些,约莫五十出头,同样穿着朴素的衣袍,眉宇间有一种北方人特有的沉稳——那想必是定兴鹿善继。
赖陆看到钱谦益走过来,没有摆出皇帝的架子,而是向前迎了两步,在距离钱谦益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拱手,弯腰,向钱谦益行了一个礼。
不是君臣之礼,是士大夫之间的相见礼。
“钱先生。”
赖陆直起身,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朕等候多时了。”
钱谦益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迅回了一礼,声音有些紧:“陛下……臣,何敢当此。”
“当得起。”
赖陆说,然后侧过身,指了指那辆黑漆马车,“先生请上车。”
钱谦益愣住了。他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赖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陛下……这是?”
“朕说了,要亲驾车马,恭请三位先生为天下主持公道。”
赖陆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先生是南方文宗,孙先生和鹿先生是北方大儒。你们三位,是朕为天下士子请来的主考官。朕亲自为先生赶车,有何不可?”
钱谦益的脑子里“嗡”
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万万不可,君臣有别,岂有天子为臣子赶车之理”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跟他商量。这是一场已经安排好的戏。皇帝是导演,他是演员。他的台词,皇帝已经替他写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臣……领旨。”
他踩着车凳,上了车。孙奇逢和鹿善继也跟着上了车,三人坐在车厢里。车厢不大,三个人坐进去刚刚好,膝盖几乎碰到膝盖。赖陆则跳上车辕,抓起缰绳,轻轻一抖。
马车缓缓开动。
承天门外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马蹄敲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上,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车轮碾过路面,出低沉的辚辚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成千上万双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辆由皇帝亲自驾驭的马车,缓缓驶过长安街。
车厢内,钱谦益沉默了很久。
他能听到车辕上传来的、赖陆偶尔抖动缰绳的声音,能听到马蹄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的声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君臣有别。自古以来,未有天子为臣子赶车之理。臣等……如何当得起?”
车辕上传来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被风裹着送进车厢:“钱先生,你知道周文王请姜尚的故事吗?”
钱谦益微微一怔:“臣……自然知道。”
“文王载着姜尚,亲自拉车,拉了八百步。姜尚说,你拉了我八百步,我保你周朝八百年江山。”
赖陆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朕今天也为先生赶车。朕不求八百年江山——那太长了,朕不敢奢望。朕只希望,先生能为朕,为这天下,打下八十年的太平。八十年,够了吧?”
车厢内,没有人回答。
钱谦益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双因为握拳而指节白的手。他的眼眶又一次泛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一滴浑浊的老泪,沿着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在他那件簇新的绯色官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回答赖陆的话。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