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锡下意识地护在钱谦益身前,想替他开路。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般,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只是那些围观的学子们,在看到钱谦益的那一刻,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一个接一个地侧过身,让出一条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道路。他们的目光落在钱谦益身上——那张清癯的、在江南文坛被传颂了数十年的面孔,此刻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钱谦益没有推让,也没有客气。他沿着那条人群让出的道路,一步一步地走向承天门下的皇榜。
皇榜贴在一块巨大的木板上,用黄绫裱糊,墨迹淋漓。他站在皇榜前,目光从上到下,一字一字地看。
圣旨的开篇,没有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的套话,而是以一段他意想不到的文字起笔:
“朕闻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诸生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所为何事?非为朱紫之贵,非为钟鼎之荣。为的是胸中那一点仁义,为的是不负所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以此身此心,济天下苍生之困厄。朕虽居九重,未尝不念及诸生灯火阑珊处埋头苦读之身影。每念及此,辄觉宵衣旰食,犹恐负天下士子之心。”
钱谦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开头,不像皇帝的口气。或者说,不像他想象中的“光复皇帝”
的口气。它更像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体贴。他没有想到赖陆会用这种方式来写一道开恩科的诏书。
他继续往下看:
“今年春,朕克定神京,光复太祖之正统。此非朕一人之力,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然朕深知,欲兴盛世,在得人。得人之道,在兴学。兴学之要,在抡才。朕即位以来,夙夜思虑,未尝敢以兵戈之胜而忘文教之本。今四海初定,百废待兴,断然没有任凭遗珠蒙尘、贤才落魄的道理。”
这一段写得堂堂正正,没有回避“以武力得天下”
的事实,但立刻转到“以文教治天下”
的主题上,衔接自然,气势充沛。钱谦益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至少,这位皇帝知道怎么写字。
他往下看第三段:
“或问朕:既欲开恩科,何以迟迟不定考期?朕答曰:非不欲也,实待人也。抡才大典,国之重器。主考之人,非德高望重、学贯天人者不足以当之。朕自入京以来,日夕延颈,以俟贤者。今所幸,江南钱谦益已至京师,河北孙奇逢、鹿善继亦已在途。此三者,皆当世大儒,南北人望所归。朕当效先贤故事,亲驾车马,恭请三位先生为天下主持公道。无论南北,皆为天子门生;不问出身,唯以贤能为准。”
钱谦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的情绪。他被点名了。在天下士子都能看到的皇榜上,他的名字和“德高望重”
“当世大儒”
写在一起。这是皇帝给他的公开认可,是比任何私下里的许诺都更有分量的政治资本。
但同时,他也被“架”
住了。皇帝说“亲驾车马,恭请三位先生”
,意思是——你不是来劝进的,你是来当主考的。你不是来谈判的,你是来干活的。这个身份转换,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被公开宣告了。
他看完最后一段:
“特此昭告天下,咸使闻知。光复二年四月初十日。”
他放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陈仁锡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想开口问一句“先生,如何”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钱谦益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不是感动。那是一种被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不得不向前走的无奈,与一种被公开承认、被赋予重任的复杂心情,混合在一起,涌上心头的结果。
“先生!”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钱谦益回过头,看到吴伟业正从人群中挤过来,衣襟都有些乱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跑到钱谦益面前,来不及喘匀气,就急切地说道:“先生!陛下……陛下已经带着孙奇逢和鹿善继两位先生,在承天门内等候了!”
人群一阵骚动。
钱谦益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了一眼吴伟业,又看了一眼承天门内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门洞,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