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
“他很着急。”
柳生说,“但他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着急表现出来。”
“当然着急。藏巴汗那边步步紧逼,他再不找到外援,格鲁派就真的要撑不住了。”
赖陆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但他还没想明白一件事——他有什么东西是朕想要的。”
“他以为‘佛法’和‘天命’就够了。”
柳生说,“但陛下刚才已经告诉他,不够。”
“你觉得,他能想出什么来吗?”
柳生沉默了片刻,说道:“臣以为,他最终会想出来的。因为他是曲结巴丹桑布,不是普通的僧人。他在历史上能联合固始汗推翻藏巴汗,说明他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和耐心。现在他只是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思路——从一个‘求援者’的思路,转变为一个‘合作者’的思路。”
“合作者……”
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那你觉得,他能开出什么条件?”
“乌思藏的地理位置。”
柳生说,“如果陛下未来有经略西域、控制丝绸之路的打算,乌思藏可以作为侧翼的屏障。另外,乌思藏的金矿和战马虽然短期内无法形成规模,但长期来看是有价值的。最重要的是——如果陛下能扶持格鲁派掌控乌思藏,那么整个青藏高原都将成为新朝的势力范围。这比直接派兵占领的成本低得多,收益却更大。”
赖陆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正在盛开的海棠。
“年羹尧平青海,花了多少钱来着?”
他忽然问。
柳生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赖陆是在借用他的“前世记忆”
来做对比参照。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户部账面是五百万两,实际耗费在八百万两以上。而且年羹尧还有虚报冒领的问题,四川军需冒销一百六十多万两,西宁军需冒销四十七万两。这还是青海,距离内地补给线近,且有川陕四省就近支援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乌思藏比青海远一倍以上,路程过七千里,补给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如果要远征乌思藏,花费至少在青海的三倍以上。而且——以袁大将军的性情,他恐怕会比年羹尧更敢花钱。”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所以,现在不是用兵的时候。”
“是。”
柳生说,“现在用兵,会把新朝的财政彻底拖垮。江南还没有归附,九边的军饷还欠着,运河的堤坝还垮着。这个时候把钱砸到乌思藏去,得不偿失。”
“那就先拖着。”
赖陆说,“厚待他,稳住他,让他留在北京。让他慢慢想,慢慢等。等他把‘求援’的念头磨掉了,把‘合作’的念头磨出来了,再跟他谈。”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你去安排一下,让礼部这几天带他四处转转——看看京城的寺庙,见见京城的僧侣。让他知道,朕对佛法是有敬意的。但出兵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臣,领旨。”
柳生躬身,退出暖阁。
他走出文华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四月的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曲结巴丹桑布,四世班禅,格鲁派的实际领袖。在这个时空里,他失去了土默特这个盟友,不得不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刚刚占领北京城的年轻皇帝身上。而那位皇帝,既不想出兵,也不想直接拒绝他——只是想拖着他,让他慢慢想明白“合作”
比“求援”
更现实。
柳生忽然觉得,这场跨越七千里的朝贡之旅,可能要比曲结巴丹桑布预期的,漫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