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曲结巴丹桑布总觉得那平静里藏着什么东西,“朕听说,固始汗的和硕特部还在天山以北。大师有没有想过派人去联络他?”
曲结巴丹桑布的心中猛地一跳。固始汗——这个名字从这位年轻的皇帝口中说出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固始汗的和硕特部确实还在天山以北,确实有可能成为格鲁派的盟友。但那是未来的事情,是他在心中暗暗筹划但从未对外透露过的想法。这位皇帝怎么会知道?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缓缓说道:“固始汗远在天山,与乌思藏相隔数千里,中间还有叶尔羌和喀尔喀蒙古的领地。即便派人联络,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年。而格鲁派,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所以你就来找朕?”
赖陆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御案上,“你觉得朕会帮你?”
“贫僧不敢揣测圣意。”
曲结巴丹桑布低下头,“但贫僧相信,陛下既然能以建文后裔的身份光复神京,必然也是承天命而行事之人。佛法与天命,本就相通。救助佛法,即是顺应天命。”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曲结巴丹桑布捕捉到了——那不是被说服的笑容,而是一种“你说得有点意思”
的表情。
“大师,你很会说话。”
赖陆说,“但你刚才那番话里,有一个问题。”
“请陛下明示。”
“你说,‘救助佛法,即是顺应天命’。”
赖陆缓缓说道,“但朕想问的是——朕为什么要顺应天命?天命是朕的祖先传下来的,不是佛法给的。朕不需要通过救助佛法来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朕已经坐在这里了,这本身就是天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曲结巴丹桑布的心上。
“所以,如果你想让朕出兵帮你,你需要给朕一个更好的理由——一个对朕有用的理由,而不是一个对佛法有用的理由。”
曲结巴丹桑布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这不是一个可以被佛法感化的君主,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天命”
之类的大词忽悠的糊涂蛋。他是一个清醒的、务实的、只关心利益的计算者。要说服他,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
但格鲁派能给这位皇帝什么利益呢?
他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着。乌思藏的金矿?那确实有,但开采困难,运输更困难,短期内根本无法形成可观的收益。乌思藏的战马?品质不错,但数量有限,且同样面临运输问题。乌思藏的战略位置?如果皇帝有经略西域的打算,乌思藏确实可以作为侧翼的屏障,但目前看来,新朝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南方——南京的伪朝还没有平定,江南的士绅还在观望。
他找不到一个能让皇帝立刻动心的理由。
“看来大师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清楚这个问题。”
赖陆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没关系,朕不急。大师可以在会同馆多住些日子,四处走走,看看北京城的风物。等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见朕。”
这是逐客令,但说得很客气。曲结巴丹桑布站起身,合十鞠躬:“多谢陛下。贫僧告退。”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赖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对了,大师——朕听说,藏巴汗那边,最近在联络噶玛噶举派,试图联合康区的几位土司,共同对付格鲁派。大师的消息,应该比朕更灵通。”
曲结巴丹桑布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御案后的那个年轻人。赖陆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大师的时间,可能比朕想象的,要少一些。”
四
曲结巴丹桑布离开后,文华殿内恢复了安静。
柳生新左卫门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赖陆面前。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