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哈哈大笑,笑声凄厉:“都有!都有啊!可自从太宗皇帝……哦,是‘燕逆’朱棣篡位之后,这些祖训,还剩下几条?内阁有了,司礼监有了,批红权有了,镇守太监、监军太监有了!咱们这些阉人,是坏了规矩,该杀!可这规矩,最先是从谁开始坏的?是你们文官吗?不是!是那些坐在龙椅上的‘燕逆’子孙!是他们怕文官坐大,才用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来制衡!是他们要享乐,才把权力一点点分给外廷、内廷、后戚、勋贵!”
他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现在好了,陛下您来了,您是正统。他们要您‘永禁内官干政’,好,该禁!可他们要不要也把这‘燕逆’之后设立的‘内阁’、‘票拟’、‘督抚’也都一并禁了?要不要回到洪武朝,六部直奏御前,陛下您一个人批红天下奏章?他们愿不愿意?!”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秀忠站在一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汉文虽通,但如此激烈、如此直指核心的朝堂辩论,他是第一次亲历。他听懂了大概:这个太监在指控整个文官体系,甚至指控已故的明朝皇帝们,而他的武器,竟是开国皇帝定下的、被所有人挂在嘴边的“祖训”
。
他偷偷抬眼,看向赖陆。
年轻的皇帝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戏剧。他既没有因曹化淳的冒犯而怒,也没有因叶向高等人的窘迫而开口解围。
“说完了?”
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曹化淳瘫软在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喃喃道:“奴婢……说完了。奴婢罪该万死……”
赖陆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叶向高和方从哲:“叶先生,方先生,曹伴伴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曹化淳言语虽狂悖,然……其所言祖训之变,确为史实。自成祖以降,制度因时损益,乃势之必然。内阁之设,是为辅弼陛下,协调六部,非为擅权。至于内官……”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其祸之烈,陛下明察万里,自有圣断。老臣等唯愿陛下,秉太祖、建文皇帝之遗志,肃清朝纲,任用贤能。至于具体典章如何更定,老臣等愿详加议处,奏请陛下圣裁。”
很圆滑,也很无力。他承认了“祖训”
被修改的历史事实,但将其归为“因时损益”
,回避了“是否恢复祖制”
的核心问题,将皮球踢回给皇帝,只表达了“愿详加议处”
的态度。
赖陆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陈道亨和李邦镇:“漕运的事,朕知道了。李卿。”
李邦镇连忙躬身:“臣在。”
“你是世袭侯爵,于军旅之事,本有职责。然漕运总兵一职,既已议裁,便依廷议。你回南京后,仍以临淮侯身份,协助整顿江防水师。长江防线,关乎东南半壁,不可轻忽。”
这是明升暗降,夺了实权,给个闲差。李邦镇脸色灰败,却也只能叩:“臣……领旨谢恩。”
“陈卿。”
赖陆看向陈道亨。
“臣在。”
“河工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漕运命脉。朕知你任事勤勉,精于实务。今后,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河道总督,仍由你兼任。但有一样——”
赖陆声音微沉,“朕不要听‘较去岁快二三日’这样的话。朕要确数,要每一段河道、每一处闸口的通行时辰定额,要漕粮损耗的明细账,要纤夫、漕丁的实口粮银数目。你可能做到?”
陈道亨深深一躬,声音坚定:“臣,必竭尽心力,厘清积弊,整顿河漕,以报陛下!”
“好。”
赖陆似乎满意了,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秀忠。
“松平。”
秀忠一个激灵,连忙出列,以日本式的郑重姿态深深鞠躬(而非下跪):“臣在。”
“你管着大藏,又与兵部、水军有旧。朕听说,你在三韩时,曾协助调度‘征伐券’兑付与战船修缮物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