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叩见陛下。”
陈道亨、李邦镇、秀忠三人依礼下拜。
“起来吧。”
赖陆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放下文书,目光扫过三人,在秀忠脸上略停了停,随即转向陈道亨:“陈卿,漕运的事,说说。”
陈道亨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启奏陛下。自去岁九月至今,运河自通州至扬州段,共疏浚淤塞二十七处,修补堤防四十三里。去冬今春,山东、南直隶雨雪偏多,徐州至淮安段河床有所抬升,臣已命郎中徐待聘、朱国盛督率民夫三万,分段挑浚。目前漕舟自扬州至通州,顺水需十八日,逆水需二十五日,较去岁同期快二日至三日。”
他说得极其详细,某处闸口启闭时辰,某段河道纤夫配置,某月某日因风浪损毁漕船几何,皆清晰列明。秀忠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惊。此人对数字与流程的掌控,已臻化境,难怪能在前明那般腐败的河工系统中,维持漕运基本畅通。
赖陆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挑浚民夫口粮可足?”
“今春漕粮起运,各仓有无亏空?”
陈道亨对答如流。
待陈道亨说完,李邦镇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勉强:“臣李邦镇禀报漕运押运事。自天启元年以来,漕军十二卫,实有战兵两万一千四百人,漕船八百七十三艘。去岁共押运漕粮四百万石北抵,途中遇水匪袭击七次,皆击退,损船十一艘,亡卒三十九人……”
他尚未说完,跪在中央的曹化淳忽然抬起头,尖声道:“陛下!奴婢有话说!”
暖阁内骤然一静。
赖陆看向他,眉头微挑:“曹伴伴,朕在听李侯爷奏事。”
“奴婢知罪!”
曹化淳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但声音愈凄厉,“可奴婢不得不言!李邦镇所言,句句是虚!什么击退水匪七次?那七次皆是零星毛贼,最多不过数十人,漕军伤亡不过数人!他虚报战功,冒领赏银!还有,漕船损耗岂止十一艘?去年八月,因他调度失当,在临清闸撞毁、沉没漕船就达十八艘!溺毙漕丁、纤夫上百人!这些,他为何不说?!”
李邦镇脸色瞬间涨红,怒道:“曹化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些沉船乃因水势突变,岂是人力可抗?你一个阉人,懂得什么兵事河务?!”
“奴婢是不懂兵事!”
曹化淳猛地挺直身体,眼睛血红,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邦镇,又指向叶向高、方从哲,最后竟扫过陈道亨,“可奴婢在宫里四十二年,看过太多!你们这些文官、武将,遇到事情就互相推诿,有功就抢,有过就推!漕运为何年年亏空?为何漕粮入京,总要短少一二成?因为从征粮的州县,到押运的卫所,再到验收的仓场,层层扒皮,人人贪墨!你们——”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哭,“你们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吗?你们吃的,是运河里漕丁纤夫的血汗!是北地等着救命的那一口粮食!”
“放肆!”
叶向高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曹化淳!陛下面前,安敢如此狂悖!漕运积弊,乃历年所积,岂是一人之过?朝廷已在整顿,户部孙尚书统筹屯田充饷,工部陈侍郎竭力疏浚河道,皆有实绩!你身为内官,不守宫禁,干预外廷政务,已是死罪!还敢在此咆哮御前,污蔑大臣?!”
“死罪?哈哈……死罪!”
曹化淳惨笑起来,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淌,“叶阁老,咱家当然知道是死罪!从魏忠贤倒台那天起,咱家就知道有这一天!可咱家今天就是要说个明白!”
他转向赖陆,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却清晰:“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是建文皇帝的后人,是来拨乱反正的!可您看看,您看看这满朝文武,和从前有什么两样?他们今日能跪您,明日就能为了权势富贵,再跪别人!他们嘴里说着‘祖制’、‘正道’,心里算盘打的,全是自己的官位、田亩、门生!”
他猛地回身,死死盯住叶向高:“叶阁老!您学问大!您告诉咱家,太祖高皇帝的《皇明祖训》里,有没有‘内官不得干政’这一条?!”
叶向高脸色一白,咬牙道:“自然有!”
“那有没有‘罢丞相,权分六部,天子独断’这一条?!”
“……”
“有没有‘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掌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