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已结了一层冰。
“卯、卯时初……”
曹化淳牙齿打颤,“奴婢立刻封了各宫门,派人暗查,可、可宫里太大,暗渠密道又多……还没、没找到……”
袁崇焕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曹化淳觉得像过了三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柳生。”
袁崇焕开口。
“在。”
柳生新左卫门不知何时已从侧面出现,如同鬼魅。
“你带人,接管宫内搜检。曹公公,”
袁崇焕看向面如死灰的太监,“你配合柳生大人,将宫中所有太监宫女集中到午门外广场,一一甄别。凡知道密道、或昨夜见过信王者,重赏。隐瞒不报者,立斩。”
“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曹化淳如蒙大赦,连连叩。
柳生朝身后一挥手,数十名玄衣武士无声散开,扑向宫门。他们不像军队,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迅捷、精准、沉默。
袁崇焕不再看他们,策马向前,缓缓穿过承天门的门洞。
门洞内,是另一个世界。
午门广场空旷得吓人。汉白玉的御道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五座石桥下的金水河静静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远处的皇极殿(奉天殿)矗立在层层汉白玉台基上,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在苍白的天光下,失去了往日金光灿灿的威严,只余一片沉重的、死气沉沉的灰黄。
没有侍卫,没有仪仗,没有百官。
只有风穿过重重宫阙出的、呜咽般的哨响。
袁崇焕在午门内下了马。本多忠政、女真和朝鲜仪仗队在身后肃立。他独自一人,踏上了御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侧的朝房,扫过巍峨的皇极殿,扫过更深处那些鳞次栉比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运转的殿阁楼宇。
这里,就是大明朝的心脏。
现在,心脏停跳了。
他走到金水桥前,停步。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铺地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京参加会试时,也曾远远望见过这座皇城。那时他觉得,这里高不可攀,是天下士人梦想的终极殿堂。
现在,他站在它的中心。
穿着敌国的官服。
真是……荒谬。
“大将军。”
本多忠政从后面跟上来,低声提醒,“是否先去武英殿?那里可作为临时节堂。”
袁崇焕收回思绪,摇了摇头:“去文华殿。”
本多忠政一愣。文华殿是太子讲学之所,也是科举殿试阅卷之地,象征文治。去那里?
“陛下要的是天下归心,不是一座空城。”
袁崇焕转身,朝文华殿方向走去,“武英殿是皇帝处理军政之处,我去不合适。文华殿……正好。”
三、文华殿的第一道令
文华殿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经史子集。正中的蟠龙宝座空着,御案上还摊开着几本未合上的书,似乎主人刚刚离去。
袁崇焕没有坐御座。他让太监搬来一张普通的太师椅,放在御案侧前方,坐下。
“拿纸笔来。”
他说。
曹化淳亲自捧来笔墨砚台,铺开上好的宣纸。
袁崇焕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