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的骨裂声。
满桂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斜着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和肋骨传来剧痛,让他又瘫软下去。
几个女真骑兵跳下马,用绳索将他捆了个结实。
主将被擒,残余的明军骑兵彻底失去了斗志,要么下马跪地乞降,要么拼命向城门方向逃窜。但城门,在他们出城后不久,就缓缓关闭了——城上的守将不敢再开,怕东明军趁机夺门。
逃到城下的骑兵,绝望地用刀柄敲打着厚重的城门,哭喊着,咒骂着。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头同袍麻木而恐惧的眼神,以及零星射下、防止他们攀城的箭矢。
朝阳门外,尸横遍野。两千出城骑兵,逃回城下的不足三百,被俘五百余,其余皆被斩杀。满桂被生擒。东明军方面,铁炮队伤亡数十,女真和朝鲜骑兵伤亡不过百。
一场精心策划的骑兵反击,就这样,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粉碎。
五、午时的寂静
午时。
炮击完全停止了。不是间歇,是真正的停止。
朝阳门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燃烧的房屋偶尔出噼啪声,受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乌鸦在天空盘旋时出的、不祥的鸣叫。
硝烟被正午的微风缓缓吹散,露出城墙惨烈的真容。巨大的缺口像怪兽咧开的嘴,狰狞可怖。城头上,旗帜歪倒,尸体横陈,幸存的守军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呆呆地坐着或躺着。城外,东明军的炮阵依旧森然,但炮口已经放低。骑兵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将明军尸体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点燃。浓烟和焦臭冲天而起。
袁崇焕依旧站在那面“袁”
字大旗下。他接过柳生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冷水。水很凉,让他因长时间凝视而干涩的眼睛稍微舒服了些。
“大将军,”
本多忠政前来禀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矜,“满桂已擒,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俘虏正在甄别。我军伤亡轻微,火炮无损,弹药尚余六成。是否继续炮击,或者……”
他看向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让第一突击队试探攻击?”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过城墙缺口,扫过死寂的城头,扫过更远处城内升起的缕缕烟柱(既有炮火引燃,也有他下令臼炮抛射燃烧弹造成的),最后,定格在紫禁城方向那些金色琉璃瓦的模糊反光上。
“不。”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后撤一里扎营。炮阵加强戒备,但暂不轰击。派使者,乘白马,打白旗,至城下喊话。”
本多忠政一愣:“大将军,此刻正是……”
“正是他们最怕的时候。”
袁崇焕打断他,目光幽深,“继续打,他们会困兽犹斗,会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跟我们拼命。现在停手,让他们喘口气,让他们看看满桂的下场,让他们想想自己家里的水还能不能喝,想想城墙下的地道,想想……”
他顿了顿,“想想‘燕庶人’能不能给他们活路。”
柳生在一旁,心中凛然。这是攻心。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攻心。用绝对的武力优势制造恐惧和绝望,然后在对方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刻,停手,给予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希望”
和“选择”
,让恐惧和猜疑在守军内部自行酵、蔓延、最终导致崩溃。这比单纯的强攻,更残忍,也更有效。
“喊话内容。”
袁崇焕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口述一份寻常公文,“其一,告知满桂被擒,念其勇武,暂不处决。其二,重申陛下旨意:只诛嘉靖罪宗一脉,废燕庶人。其余文武,降者不究。其三,告知城内百姓,光复皇帝仁德,不忍见黎庶饥渴。自明日辰时起,于朝阳门、东直门、安定门外,设粥棚三处,每日放粥一次。凡城中百姓,老弱妇孺,皆可出城就食,我军绝不加害。其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其四,问问他们,是想等着城墙被大炮彻底轰塌,地道里的火药把他们炸上天,活活渴死饿死在这座孤城里……还是想给自己,给家人,找一条活路。”
命令被迅执行。
东明军开始有序后撤,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只留下少量哨戒部队和那几十门沉默的、但威胁丝毫未减的火炮,遥指着残破的城墙。
一名东明军的使者,骑着白马,打着白旗,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缓缓走向朝阳门。在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停下,开始用嘹亮的声音,重复着袁崇焕的四条喊话。
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放箭,没有人喝骂。只有无数双眼睛,从垛口后、从废墟里,死死地盯着那个喊话的使者,盯着他身后那片开始扎营的敌军,盯着更远处那杆在正午阳光下,仿佛染着血光的黑色“袁”
字大纛。
寂静在蔓延。恐惧在滋长。猜疑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芽。
而在地平线的更西方,大同方向,尘土隐约扬起。那是另一支军队,正在驰援的路上。但他们来得及吗?这座城,还能撑到他们到来吗?
无人知晓。
正午的阳光,冰冷地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过铁与火洗礼的巨城,和城下那些已经挖到城墙根下、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引爆的“地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