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个,连同那份‘礼品’清单的拓本,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送给一个人。”
李?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月港,陈”
。
“月港,陈?”
李?一怔,随即恍然,“父皇指的是……陈衷纪?”
“不错。”
赖陆放下笔,目光深邃,“陈衷纪是李旦(颜思齐)的旧部,如今在月港掌管着李旦留下的半公开半地下的庞大贸易网络,与福建官场、各路海商、乃至倭寇、西番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表面独立,实则早年受过郑士表的恩惠,与我们也算有些香火情。更重要的是,他熟悉沿海每一处暗港,认得黑白两道每一张面孔,而且……足够贪婪,也足够聪明,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浑水能趟,什么人的面子必须给。”
李?立刻明白了。陈衷纪是灰色地带的地头蛇,由他去查“丙字库”
,比动用朝廷力量或东明官方势力更加隐蔽、灵活,也更能触及核心。
“告诉他,”
赖陆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动用一切手段,查清这几个‘丙字库’的底细。谁建的,谁管的,平常走什么货,和哪些官船、商号、卫所军官有来往。所需费用,我们出双倍。查出来的东西,我们只要副本,原件和功劳,他可以自己留着,去跟福建的官老爷们换一张更牢靠的护身符,或者……换某些人的项上人头。”
“另外,”
赖陆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让他把‘圣菲利佩’号被劫、船上现大量‘雅贿’珍宝、以及‘偷梁换柱’的消息,在月港、泉州、漳州最顶级的那个圈子里‘不经意’地散出去。尤其是那些和北京有书信往来的致仕官员、世家大族。要让他们猜,让他们怕,让他们互相怀疑。记住,谣言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那批真正的银两和珍宝如何处置?”
李?问。
“银两由森吉胤清点后,直接运往台湾鸡笼(基隆)港新建的银库,充作南洋舰队特别军费。至于那些珍宝……”
赖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挑几件最扎眼、最有来历、最好辨认的,比如那套宋版《汉书》,还有那几幅疑似内府流出的古画,交给陈衷纪,让他想办法‘物归原主’——不是还给明朝官府,是让它们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比如,某位素有收藏癖的致仕阁老家中的密室,或者,某位正在被都察院调查的贪官外宅的夹墙里。剩下的,让森吉胤在琉球或倭国秘密处理掉,所得款项,一半用于南洋舰队的扩充,另一半……以‘无名氏’的名义,资助马尼拉那些因这次事件被西班牙人刁难、乃至有破产之虞的诚实华商。”
李?心中震动。资助马尼拉华商?这不仅仅是在敌人后院埋钉子,更是在收买人心,在西班牙统治的薄弱环节,培育亲东明的势力。
“记住,”
赖陆最后总结,目光如浩瀚星空,深邃难测,“我们不是海盗,也不是审判官,甚至不完全是棋手。我们是园丁,是医生。对于明朝这棵病入膏肓的巨树,我们不仅要砍掉它枯死的枝叶(战场胜利),更要找到它内部的蛀虫和病灶(贪污网络),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虫子挖出来,把病灶暴露在阳光下。让这棵树自己从内部腐烂、倒塌。而我们,只需要准备好肥沃的土壤(新的秩序),等待新苗的生长。”
他望向窗外,南海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因一场“劫案”
而开始沸腾的海洋,以及海洋背后,那个庞大帝国体内开始加蔓延的脓疮。
“对了,”
赖陆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辽东那边,有消息了吗?袁崇焕这根‘硬骨头’,找到没有?”
李?神色一正:“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岳托贝勒回报,已在黑扯木以北三十里的山谷中,现袁崇焕残部踪迹。其人负伤,但仍率数百残兵据守险要,拒不投降。岳托已将其围住,请示是强攻,还是……”
“围而不攻。”
赖陆毫不犹豫,语气中带着一种对优秀实验样本的珍惜,“告诉岳托,不许强攻,更不许让他死了。每天派人去喊话,送医送药,送酒送肉。把他那几百残兵,一个一个劝降。朕要的,是一个活着的、完整的袁崇焕。至于那些被劝降的兵……好好安置,让他们去告诉赫图阿拉的汉人、女真人,我东明是如何对待俘虏的。也让袁崇焕自己看看,他誓死效忠的朝廷,此刻正在为什么而忙碌。”
“父皇是想……收服他?”
“收服?”
赖陆笑了笑,那笑容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莫测,带着一种近乎神只般的、冷漠的探究欲,“那样的硬骨头,岂是那么容易收服的?朕只是好奇,当一个理想主义者所有的坚持——忠诚、勇气、牺牲——都被置于一个无比荒诞的现实背景下:他为之效死的朝廷正在上演‘偷梁换柱’的丑剧,他誓死保卫的君主正在为几百万两不存在的银子焦头烂额,他寄予希望的同僚正在互相倾轧、贪墨成风……当所有这些残酷的真相,一点一点,不容回避地摆在他面前时……”
赖陆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
“他信仰的那座高塔,是从内部开始崩塌,还是会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忠诚,在绝对的荒诞和污浊面前,究竟是一种伟大,还是一种……极致的愚蠢?朕,很想看看答案。”
李?默然。他忽然觉得,父皇布下的这场席卷天下的大棋,每一颗棋子,无论敌我,似乎都被他置于一个精心设计的、考验人性与信仰的极端环境之中。父皇不仅要赢这盘棋,更要透过这盘棋,去观察、去理解、乃至去定义,那些推动历史运行的、复杂难明的人心。
而这场观察,这场考验,伴随着南洋的波涛与辽东的风雪,才刚刚拉开它最残酷、也最深邃的帷幕。
殿外,朝阳终于彻底挣脱云层,将万丈金光泼洒在浩渺的江面与嶙峋的孤岛之上。江心天守阁,如同一个冰冷而绝对的观察点,在辉煌的晨光中沉默伫立,静静地俯瞰着,等待着,那因它轻轻拨动而即将在万里之外掀起惊涛骇浪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