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甲板上用空箱子摆了几个中国字,我们不认识,但有个懂汉话的伙计说,意思是‘替换了真的东西’……”
“……海盗头子好像和船长说了什么,船长的脸色很难看……”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马尼拉蔓延。华人社区先炸开了锅。许多华商与明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身就是这次借款的中间人或利益相关者。他们比西班牙人更清楚“偷梁换柱”
四个字在官场上的含义。
“贪官!肯定是那些蛀虫,把救命的银子给贪了!”
“用石头换银子?他们怎么敢!这是要亡国的勾当啊!”
“听说还夹带私货,把古董字画往国内运!这是借着借款的船,洗他们贪污的赃物!”
愤怒的华商和侨民开始聚集,先是到西班牙总督府前请愿,要求彻查。接着,有人将消息悄悄传给了正在澳门与西班牙人周旋的明朝左都御史、钦差大臣左光斗。
左光斗听到消息,如遭五雷轰顶。他本就对这次借款的诸多条款心存疑虑,如今船被劫,还爆出如此丑闻,他回朝后如何交代?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攻讦他?
他连夜求见西班牙驻澳门总督塞巴斯蒂安,严词质问。塞巴斯蒂安也是一头雾火,他刚刚接到马尼拉莱尔玛公爵的紧急信函,信中公爵暴跳如雷,指责明国官员勾结海盗、欺诈保险,要求明廷给个说法,并赔偿损失。
双方不欢而散。左光斗回到住处,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在奏章上。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真相如何,这笔糊涂账,总要有人来背。而他这个钦差,当其冲。
“骆思恭……骆思恭呢?”
他嘶哑着嗓子问随从。
“骆同知……昨夜就不见了。说是去查探消息,至今未归。”
随从战战兢兢地回答。
左光斗颓然坐倒。连锦衣卫都跑了,这趟差事,果然是个天坑。
四、江心孤岛,棋手的冷笑
情报通过信鸽,比海浪更快地抵达了江心孤岛。
赖陆看完了森吉胤的详细报告,以及那份抄录的“礼品”
清单和神秘海图,久久不语。永昌大君李?侍立一旁,面色凝重。殿内寂静,只有江风穿过高窗的呜咽。
“父皇,这……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原以为只是贪墨,不料竟是如此精密的连环局。‘偷梁换柱’四字,怕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
赖陆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仿佛欣赏到了一出绝妙好戏,“?儿,你太小看他们了。这不是冰山,是蚁穴。一个建在朽木上、看起来华丽壮观,实则早已被蛀空的蚁穴。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几只工蚁搬运时不小心掉出来的土渣。”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虚点着“丙字三号库”
那几个标注,又缓缓移向月港、泉州、福州,乃至更北的苏杭、南京。
“一条从马尼拉到北京的黑色血管。”
赖陆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借款是血,贪官是虫,保险是皮,海盗是刀。现在,我们不小心割开了这道口子,看到了里面流出来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字画、瓷器、古书……这些东西,比银子更值钱,也更要命。因为它们能告诉我们,谁在吸血,谁在运血,谁在洗血。”
他转过身,看向李?:“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李?早已习惯了父皇的考较,沉思片刻,谨慎答道:“此事牵涉明廷中枢、东南官场、西班牙、热那亚银行,乃至海上诸多势力。儿臣以为,当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可将部分证据——比如那份‘礼品’清单抄件,通过我们在马尼拉、澳门的眼线,匿名散给当地有影响力的华商、清流,以及……西班牙总督府内对莱尔玛公爵不满的势力。水越浑,底下藏着的鱼才越容易惊慌失措,露出破绽。”
“还有呢?”
“那幅标注了‘丙字库’的海图,是关键。”
李?目光锐利起来,“但绝不能由我们的人去查。一来容易打草惊蛇,二来万一有失,难以转圜。儿臣以为,可将其关键信息,通过可靠渠道,泄露给……福建巡抚南居益,或者按察使衙门中素有清正之名、又与朝中某些派系不睦的官员。他们为了政绩,或为党争,必会追查。届时,无论查出什么,都是明廷内部的狗咬狗,与我们无干。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甚至可以暗中‘协助’他们一下,比如,让某艘开往‘丙字库’的走私船,‘恰好’被风浪打到官府巡检船的面前。”
赖陆微微颔,眼中露出赞许,但随即摇头:“思路不错,借刀杀人,隔岸观火。但格局还是小了些。”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快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