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阳,经略行辕,子夜
蜡泪堆叠如苍白的小山,在铜烛台上缓缓坍塌。公房里弥漫着陈年墨锭、旧文书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霉味。熊廷弼没睡,也睡不着。他身上那件旧貂裘裹得很紧,却似乎仍挡不住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王化贞白日送来的、关于“费阿拉敌踪”
的紧急军报抄件,另一份,则是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的、那位新来的兵部职方司主事袁崇焕,在抵达沈阳第三日便呈上的《辽东急务十事疏》节略。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纸面,停留在其中几行字上,指尖冰凉:
“……今日辽东之患,患不在建虏,而在朝廷失信于军民,失机于反复。粮饷空悬,士有菜色;党争盈朝,将无战心。更可虑者,南有倭(东明)踞三韩、窥辽海,其势已成;北有虏(建州)虽残而困兽犹斗。我军坐守四城(沈阳、辽阳、广宁、锦州),外无必守之险,内无三日之粮,此非守也,坐以待毙耳!……”
“……今闻朝廷与佛郎机借款,以海关、税源为质,此诚饮鸩止渴。然事已至此,唯望此款至,或可暂纾燃眉。然款未至,敌已动。据报,赫图阿拉已易主,代善挟虏众而附倭,此非努尔哈赤之续,实乃羽柴赖陆之先锋也!彼既前出费阿拉,其意不仅在抚顺关外寸土,而在试探我军虚实,动摇我军民之心!若我军坐视不理,则辽河以东,人心离散,不可复收。……”
“……为今之计,上策已失。然中下之策,犹可为。请以抚顺、清河为饵,虚张声势,佯作大军出关收复费阿拉之态。实则,秘选精锐三千,由末将领之,出鸦鹘关,夜行晓宿,直插黑扯木故地!彼地新遭焚掠,人心未附,守备必虚。我军若得此地,则赫图阿拉之背可击,叶赫、乌拉之援可呼!纵不能竟全功,亦可乱其布置,慑其胆魄,为大军集结、款银运至,争得时日!此所谓以攻为守,死中求活!……”
“死中求活……”
熊廷弼喃喃重复,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他何尝不知是死局?可这袁崇焕,一个福建来的小小知县,才到几天,就把这烂摊子看得比他这经略还透!尤其是“倭踞三韩、虏附为先锋”
的判断,与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谋而合。更可怕的是那“出鸦鹘关、插黑扯木”
的提议——疯狂,大胆,却又隐隐挠中了他心底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属于萨尔浒战前那个辅助辽东略略的杨镐的巡抚“熊蛮子”
的火星。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
熊廷弼没抬头。
门开,袁崇焕走了进来。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并无长途跋涉的疲态,反有种压抑的锐气。他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下官袁崇焕,见过经台大人。深夜叨扰,请大人恕罪。”
熊廷弼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将那份节略推过去,开门见山,声音嘶哑:“你的方略,老夫看了。出鸦鹘关,插黑扯木……袁主事,你可知鸦鹘关外是什么地形?可知黑扯木如今是何光景?又可知,若你这三千人陷在那里,会对沈阳、对辽西,造成何等震动?”
袁崇焕正襟危坐,目光坦然迎上熊廷弼审视的眼神:“下官知晓。鸦鹘关外,山高林密,小路崎岖,正利于轻兵掩袭。黑扯木自去年被努尔哈赤攻破、阿尔通阿贝勒身死,其地已残,札萨克图北逃后,更成无主之地。然其地处浑河上游,控扼通往赫图阿拉西北之要道,西可联叶赫,东可抚乌拉余部。此地如今空虚,正是天赐之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震动……经台大人,如今沈阳城内,又何尝不在震动?费阿拉敌旗已立,流言四起,言‘天兵(东明)不日将至’、‘建州新主(代善)将统大军复仇’。将士惶惶,商民欲遁。我军若再无动作,坐视敌旌迫近,则不需敌军来攻,我军自溃!下官此去,成,可斩断代善一臂,联络叶赫,稳住乌拉,让赫图阿拉不敢倾巢东顾。败,不过损失三千敢死之士,于大局无碍,却可向朝廷、向辽东军民表明,我辽军尚有敢战之心,敢死之人!这口气,不能泄!”
“好一个‘这口气不能泄’!”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惯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门被推开,辽东巡抚王化贞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但头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目光在熊廷弼和袁崇焕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袁崇焕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袁主事真是豪气干云。只是,你这‘三千敢死之士’,从何而来?沈阳城中,能战之兵尚有数万,可哪一营、哪一哨,是你袁主事能调动的?粮秣、火药、犒赏,又从何而出?莫非靠你我这巡抚、经略的空头告身,去变出来不成?”
他走到熊廷弼案前,拿起那份关于费阿拉的军报,抖了抖:“当务之急,是费阿拉!代善的前锋已经过了苏子河,在我抚顺关外游弋!这才是心腹之患!袁主事不思如何加强抚顺、清河防务,抵御正面之敌,却要分兵去什么黑扯木,搞劳什子奇袭,此乃舍本逐末,徒耗兵力!若因此导致抚顺有失,谁来担这个干系?”
袁崇焕起身,对王化贞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抚台大人明鉴。下官非不思抚顺防务。然敌在费阿拉,旌旗可见,其意正在诱我大军出关,于野战中消耗我有限之精锐,或困我于坚城之下。我军新败之余,粮饷不继,士气低迷,浪战必危。故下官以为,正面当深沟高垒,示敌以弱,坚壁清野。而奇兵出于侧后,攻其必救,或可收奇效。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此正奇相佐之道。至于兵马钱粮……”
他转向熊廷弼,深深一躬:“下官愿立军令状!不请经台调拨沈阳一兵一卒!只求经台允准,于辽阳、广宁溃兵、及各堡收容之散勇游卒中,招募敢死之士。粮秣,下官自去与辽阳商贾筹借,以未来朝廷赏格、或下官家乡薄产为质!火药器械,请拨予最低之额即可!唯求经台赐予令旗、文书,许下官便宜行事之权!三千人,足矣!若不能搅动建虏后方,牵制其东进之势,下官愿提头来见!”
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公房里一时无声。王化贞脸色变幻,他没想到袁崇焕如此决绝,甚至提出“自筹兵马钱粮”
,这把他“无兵无粮”
的借口堵了回去。熊廷弼则是死死盯着袁崇焕,仿佛要看清这个年轻人疯狂提议下,到底有几分是真热血,几分是真算计。
“你家乡薄产?”
熊廷弼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袁主事,你邵武知县任上,清廉之名,老夫亦有耳闻。你那点家产,够几千人吃几天?辽阳商贾,如今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谁肯借钱给你这胜负未知的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