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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棋枰上的生路与名单(第1页)

一、江心孤岛,棋局与诊断

棋盘是紫檀木的,十九道纵横在幽暗的木色上显出象牙白的微光。棋子是上好的云子,黑子墨翠,落入枰中声如金玉。

永昌大君李?执黑。他落子很慢,指尖稳定,每一子都经过长久的计算,才轻轻按下。棋形厚重,善于筑势,但隐隐透着一股过于求稳的谨慎,缺乏一锤定音的锐意。与他相对的赖陆,执白,落子却快。有时看似随手,子力松散,却在三五十手后,那些看似散漫的白子忽然连成一片,隐隐对中腹黑棋的大模样形成缠绕、渗透之势。

“父皇,”

李?看着棋盘上渐渐复杂的局面,尤其是白棋一处看似无理的深深打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燕逆伪朝此番借款,儿臣以为,实是饮鸩止渴,自缚手脚。其弊非止于高利与抵押,更在于将命脉交予外人之手,且所托非人。西班牙与我国(东明)在南海、东海之势,彼等岂能不知?却仍心存侥幸,以为一纸保险、数艘盖伦船便可保航道无虞。此非愚昧,实是……朝廷上下,已无人敢言、能言其实。”

赖陆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轻磕,出清脆的“嗒、嗒”

声。他目光落在棋盘上,那过分高大的身躯在棋枰前微微前倾,烛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过于完美的桃花眼映得半明半暗。

“继续说。”

他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

李?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儿臣观燕逆之弊,其表在财政崩坏,军备废弛,党争倾轧。其里,则在‘名实’二字彻底背离。”

他指尖虚点棋盘,仿佛在指点江山:“其名,为天下正统,太祖苗裔,当抚育万民,攘除外侮。其实,则赋税苛暴,民不聊生;武将贪怯,士卒离心;文臣结党,只知内斗。辽东之失,非建州之勇,实燕逆自败。萨尔浒耗其精锐,征辽券毁其信用,伪帝肆虐江南(指赖陆去年破南京)更摧其胆魄。如今,连一个孤悬塞外、家小尽在我手的札萨克图,都等不到他们的援兵,焚粮北遁。此非一城一地之失,是‘大明’二字,在辽东,在天下人心之中,已然信誉破产,无人再信其‘能’、其‘义’、其‘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赖陆:“故而,此番借款,燕逆上下非不知险,实是已无他路。熊廷弼、王化贞,或有人能窥见其中陷阱,然国库空空,边军待哺,伪帝(指天启)与阉党急需一场‘胜利’以维系摇摇欲坠之局。明知是毒,亦要强吞。吞下,或可暂延残喘,赌一线渺茫之机;不吞,立时便是崩解。此乃绝境之下的疯狂,亦是体制彻底僵死、丧失自我修正之能的体现。”

赖陆手中的白子停止了敲击。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并非紧逼,却隐隐威胁到黑棋一条尚未完全安定的边路大龙的眼位。

“你看得清楚。”

赖陆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却字字清晰,“燕逆之病,入骨入髓。财政、军事、人心,皆烂。但这借款,若真让他们吞下去,哪怕只是第一批,也会像一剂虎狼之药,吊住一口气。有了这口气,熊廷弼就能整顿沈阳,王化贞就敢鼓噪出兵,辽东的局势,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温吞水。”

他抬起眼,那琉璃般的眸子看向李?:“?儿,若是你,此刻坐在汉城,手握南洋水师,知晓燕逆这笔救命钱正漂在海上,你会如何?”

李?心头一凛。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儿臣以为,当拦截。此款若至,必资敌寇。然……”

“然?”

“然拦截需有策略。”

李?思路渐清,语稍快,“直接以我国水师旗帜攻击西班牙运银船,固然可截获巨款,挫敌锐气。但如此一来,便坐实了‘交战行为’,西班牙人恼怒之下,或彻底倒向燕逆,后续变数增大。且协议中保险赔付条款复杂,若被认定为‘两国交战’,燕逆或可借机从热那亚银行获得部分赔付,反损我之利。”

赖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故,儿臣愚见,拦截之事,可行,但不可由‘羽柴’、‘朝鲜’之旗去做。”

李?目光微亮,“可用‘海盗’。亦或……用那些与我国、与西班牙皆无明确统属关系,却又实力强劲、令人生畏的‘海上豪强’。例如,已投效我国的李魁奇、许心素旧部,可令其换回旧日旗号行事。又或,九州岛津、对马宗氏等与我国关系微妙之倭国大名,其船队若‘擅自行动’,我国亦可推脱。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暗中资助、鼓动仍在南洋活跃的其他海盗集团,如林凤旧部、或新崛起的疍家枭雄,许以重利,令其劫掠。事后,赃物如何分,人如何处理,皆有转圜余地。纵使西班牙人心知肚明,只要没有铁证,这糊涂账便可一直算下去。燕逆的救命钱没了,保险赔付扯皮,西班牙人吃了哑巴亏,而我国……既得了实惠,又未彻底撕破脸皮,仍可继续对马尼拉施压。”

一番话,将“海盗”

与“政治”

的灰色地带利用得淋漓尽致。不求名,只求实;既要打击敌人,又要预留后路。

赖陆静静听完,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他拈起一子,却没有立刻落下,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表面。半晌,才缓缓道:

“思路不错。但忘了一点。”

李?一怔:“请父皇指教。”

“你只想着如何让燕逆拿不到钱,如何让西班牙人吃哑巴亏。”

赖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却忘了,这笔钱本身,对我们最大的价值,或许不是那几百万两白银,也不是让燕逆继续饿肚子。”

他抬起眼,看向儿子,那眸光深邃:“而是它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考场’和‘借口’。考场,是考较我东明水师,在远离本土的复杂海域,进行一场‘非正式’、‘高精度’作战的能力。借口,是让我们有理由,将舰队的触角,更深入、更持久地楔入马尼拉到澳门、到月港(漳州)的这条航路。控制,永远比劫掠更有价值。吓阻,永远比击沉更让人畏惧。”

他顿了顿,指尖的白子轻轻点在棋盘天元附近,一个看似空旷、实则辐射全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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