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盛夏的闷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挣不脱的裹尸布。角落冰鉴的水已温吞,非但不能驱散那股从紫禁城骨髓里渗出的陈腐阴湿,反将龙涎香的气味沤成一种甜腻的馊味。
天启皇帝朱由校没碰他的木工器具。他瘫在临窗的炕上,杏黄直身的前襟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抓出了凌乱的褶皱。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惨白,眼下的青黑在跳跃的烛光里,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揍了两拳。他手里捏着那份辽东奏报,指尖捏得白,目光死死锁在“札萨克图焚粮北遁”
和“赫图阿拉粗安”
这两行字上,仿佛要将薄薄的纸页烧穿。
十天。仅仅十天。
十天前,也是在这里,魏忠贤将“赫图阿拉内乱,莽古尔泰当众斩将”
的消息禀上时,他是什么心情?是战栗,是狂喜,是一种混合着血腥味的、近乎痉挛的期待!努尔哈赤,这条皇祖父万历年间耗尽国帑、丢尽颜面才勉强“耗”
走的瘸腿老狼,这条被那僭逆伪帝朱彦璋(羽柴赖陆)圈养的恶犬,居然自己撕咬起来了!还有札萨克图,那个被皇祖父当作人质羁縻北京二十年、他朱由校继位后亲手扶植的“建州左卫指挥使”
,也在费阿拉厉兵秣马,雪片般的请战书飞向沈阳!
内外交攻,南北夹击!光复辽东?不,那太远。他要的是将努尔哈赤和那群认贼作父的建州酋的脑袋,堆在午门外,用最腥臭的叛逆之血,去糊天下人尤其是江南那些还有着“建文”
残梦的愚民之口!他要向天下证明,坐在北京紫禁城里的、他朱由校代表的燕王一系,才是真天命!那个挖了他朱家祖坟(孝陵)、窃据汉城的海寇杂种朱彦璋,和他养的狗,都只配被碾碎!
可怎么就……成了这样?
札萨克图跑了。不是战败,是“焚粮北遁”
。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在望眼欲穿地等了十天,等不到他大明的王师后,烧掉自己最后一点口粮,逃向了更北的冰天雪地。他放弃了大明给他的官印,放弃了他朱由校给予的、重振舒尔哈齐一脉的希望。
而赫图阿拉,那口眼看就要被内部血水煮沸炸开的锅,竟然在十天之内,被那伪帝朱彦璋轻飘飘地一勺“规矩”
冷水,就浇得偃旗息鼓。努尔哈赤成了“太师”
,他的儿子们分了权,领了粮,甚至还拿到了“富宁家书”
——这哪里是家书,这是那伪帝朱彦璋在向所有女真人,不,是向天下人展示:谁才能真正“恩养”
他们,谁能给他们“规矩”
和“活路”
!
“嗬……嗬……”
天启皇帝的喉咙里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不是愤怒,是先于愤怒的巨大空洞和窒息感。他仿佛看到那个身高逾丈、有着妖异桃花眼的伪帝朱彦璋,正站在汉城的宫殿里,隔着千里山河,对着他,对着北京的紫禁城,露出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洞悉一切又充满蔑视的琉璃般的笑意。那笑意在说:看,你爷爷(万历)留不住辽东,你爹(泰昌)坐不稳江山,你,连我丢给你的一条瘸腿老狗和几个互相撕咬的狗崽子,都收拾不了。你燕王一系的“正统”
,就像沈阳城里那些等着开拔银的兵痞一样,空虚、疲软、一触即溃。
“砰!”
他终于动了,不是摔奏报,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炕几上那只万历官窑的青花茶盅狠狠掼了出去!茶盅砸在坚硬如铁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瓷和冰冷的残茶四溅开来,在烛光下闪着濒死般的光。
“废物!逆贼!国贼!”
天启皇帝猛地从炕上弹起,身体因极致的暴怒和虚脱而摇晃,他手指着南方,指向南京、指向汉城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更带着刻骨的怨毒,“熊廷弼!王化贞!朕的辽东督抚!大明的封疆大吏!就在沈阳城里!看着!干看着!看着那伪帝的走狗们定章程、分粮食、收买人心!看着朕钦封的指挥使像丧家犬一样跑掉!他们到底在等什么?!等那伪帝朱彦璋良心现,把赫图阿拉双手奉上吗?!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黑,几乎要栽倒,被慌忙上前搀扶的魏忠贤和两个小太监死死架住。他感到喉咙腥甜,那不是血,是比血更苦涩的、名为“无能”
的毒液。他想起去年,那个该死的崇祯元年(实际是天启元年,但用户设定赖陆162o年底破南京,此处按情节称为“去年”
),伪帝朱彦璋的舰队冲破长江,兵临南京城下。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为“征辽券”
彻底烂市、市井沸腾而焦头烂额。他以为天塌了。可那伪帝做了什么?他攻破了南京,挖开了孝陵(!),将太祖皇帝的遗骸迁走(!!!),然后……然后把南京府库的银子散给了百姓,舰队竟全线撤走了!
奇耻大辱!旷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那根本不是胜利者的仁慈,那是最高明的羞辱和诛心!他朱彦璋在用行动告诉天下人:看,我才是太祖正统,我迁陵是“奉还祖陵于中兴之地”
;我散府库,是“朱明天子不负百姓”
。而你们北京城里的燕王余孽,除了加税、废纸一样的“征辽券”
吸干民血,还会什么?
正是因为这伪帝莫名撤军,南京朝廷(留都)暂时瘫痪但未被占领,堆积江南的物资才得以仓皇北运,注入辽东。这才有了熊廷弼、王化贞后来“底气稍足”
的错觉,也才让努尔哈赤觉得在辽东消耗下去没有尽头,干脆一咬牙跑进了朝鲜,投奔了那伪帝,摇身一变成了“龙虎将军”
……这一切,都是连环的耳光,一巴掌一巴掌,全都扇在他朱由校的脸上,扇在北京朝廷的脸上!
“皇爷!皇爷息怒!保重龙体,保重龙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