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的背脊微微绷直了,他已经预感到袁崇焕要说什么。
“这还没完。”
袁崇焕语气愈严峻,“赖陆麾下,还有大量名义上独立、实则受其操控或影响的外围势力。例如,其外公森弥右卫门遗留下的赤穗藩水军,盘踞濑户内海,拥有不少西洋大船,他们用何旗帜?倭国九州岛津家、对马宗氏、肥后小西家等,虽无盖伦巨舰,但安宅船众多,与赖陆关系暧昧。这些人马的船,若劫了银船,算海盗,还是算赖陆的盟军?”
他顿了顿,说出最致命的一点:“还有最新投靠赖陆的李魁奇、许心素。此二人原是我大明海寇,如今改换门庭。他们的船,会挂谁的旗?若挂旧日海盗旗,或可勉强辩称是‘海盗’。但若他们挂上赖陆赏赐的什么‘巡检’、‘游击’旗帜,哪怕只是面不伦不类的杂色旗,只要与‘东明’稍沾边,保险公司便可咬定这是‘交战势力’,非‘海盗’,从而拒赔。”
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袁崇焕清冷的声音在回荡:
“如此一来,即便赖陆的水师在南海、在东海,公然拦截、击沉运银船,西班牙人和热那亚的保险商,也有极大的回旋余地,可以声称:攻击者悬挂‘五七桐’(日本水师)、朝鲜王旗(朝鲜水师)、或任何与东明有关的标识,属于‘两国交战’,不在‘海盗险’承保范围。除非……我们能当场擒获贼船,证明其船员全是无旗无号的海寇,且与赖陆毫无干系——这根本不可能。”
王化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那……那保险岂不是形同虚设?那九成赔付……”
“正因料定赔付不易,他们才故作大方,从十成降到九成,看似让步,实为掩盖陷阱。”
袁崇焕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下官怀疑,西班牙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甚至可能与赖陆有某种默契——赖陆的船不直接打西班牙旗,但可以对运银船进行‘骚扰’、‘逼迫’,制造紧张,抬高保险费用和贷款风险溢价,而最终,损失很可能还是我大明来背。因为条约规定了,若因‘风险’导致贷款成本增加,需我方承担。”
熊廷弼闭上了眼睛,良久,才沙哑道:“札萨克图北逃,已是疥癣之疾。若这保险,这整个借款协议都有如此大的漏洞……那才是心腹大患,是悬于我大明头顶的铡刀。元素,你既与徐、王诸公深研过,便将你所知所虑,这协议背后的风险,尽数道来。今日,不论时辰。”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揭开一份比战场失利更可怕的、关乎国运的“卖身契”
。他整理思绪,开始条分缕析:
“经台,抚台。下官与徐、王、二韩诸公反复推敲,以为此借款协议,绝非单纯的借贷,而是一个层层嵌套、将我大明财政、税源乃至官员任免逐渐掏空掌控的精密罗网。其险恶,远不止于保险一项。”
“其一,利率陷阱,名为五厘,实无上限。”
袁崇焕目光锐利,“协议规定,年息五厘,却与‘罗马公平白银指数’浮动挂钩。此指数由谁制定?泰西教廷认可的机构,实则与西班牙利益攸关。他们可轻易操纵白银估价。今日五厘,明日若借口远东战事风险升高,指数浮动,利息便可翻倍乃至数倍。我大明却无任何反对依据。徐光启先生言,此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局。”
“其二,还款指定,双重盘剥。必须用墨西哥鹰洋或指定货物偿还。鹰洋汇率他们定,生丝、瓷器收购价他们也可操控。届时,我大明需用远实际价值的货物或白银去还债,国库将被掏空。王征大人指出,此乃泰西殖民者控制藩属经济常用手段。”
“其三,抵押海关,断我东南财脉。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海关,未来二十年税收尽数抵押。此三省乃天下财赋根本,抵押二十年,等于将我半壁江山未来税收提前售与洋人。一旦有期未能付息,协议规定对方可派‘协助专员’进驻海关‘厘清账目’。韩霖先生叹道,此条款一下,海关实质已非国有,届时洋员掌控税关,我朝商民皆成其俎上之肉,朝廷岁入仰人鼻息。”
“其四,信仰捆绑,祸乱朝纲。”
袁崇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痛心,“要求经手官员皈依天主教,接受耶稣会培训。此非为防贪墨,实为在朝廷财政核心安插其教法代言人。长此以往,掌管我大明钱袋子的,将是心向罗马教皇、遵奉洋教规条的官员。国将不国!”
“其五,联合审计,主权沦丧。由洋人、耶稣会士与我方官员共组审计庭,所有账目必经其眼。如此,我朝财政收支、军费明细、乃至各省库藏,对洋人再无秘密可言。战时,此如同将我军布防、粮草虚实,尽数告知于潜在之敌!”
他最后总结,语气沉重如铁:“综观全约,西班牙人绝非真心助我平辽。其目的,一在以高利贷榨取巨利;二在控制我海关命脉;三在渗透我官僚体系;四在窥探我财政军机。而赖陆在海上稍作姿态,便可与西班牙人默契配合,抬高这一切‘风险’的成本,最终将我大明彻底拖垮。此次借款,非但不能救命,反是催命毒药。札萨克图北逃,不过疥癣之疾;此约若切实履行,则我大明膏肓之病,深入骨髓,药石罔效矣!”
经过抽丝剥茧的剖析,将那份华丽条约下的森然白骨一具具陈列出来。值房内灯火摇曳,将三人凝重如雕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王化贞早已瘫坐椅中,面无人色,额上冷汗涔涔,先前那点侥幸的狂热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极力促成的,可能不是拯救辽东的良药,而是埋葬国运的掘墓铲。
熊廷弼静静听着,脸上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进了更深的疲惫与绝望。直到袁崇焕说完,他依旧沉默着,只有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波澜。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看惯了沙场血火、边关烽烟的老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沈阳的城墙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城墙之外,是虎视眈眈的建州,是波涛诡谲的海洋,是远在万里却将绞索套上脖颈的欧罗巴人。
“元素,”
熊廷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所言,老夫……其实并非全无预感。只是……朝廷等不及,辽东等不及,陛下……也等不及了。”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今听你透彻讲来,方知这‘等不及’的代价,竟是如此……万劫不复。札萨克图跑了,不过是丢了一个费阿拉,寒了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女真部落的心。可这协议……”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袁崇焕和王化贞默然躬身,退出了值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无边的寒意与沉重的未来,关在了那间灯火昏黄的值房之内,也压在了每一个知晓内情者的心头。
夜色如墨,吞没了沈阳,也仿佛要吞没这个已然千疮百孔、却还在自己签署的卖身契上,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古老帝国。
远在费阿拉的废墟和赫图阿拉的新秩序,此刻看来,竟都成了这场更大悲剧的、微不足道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