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陛下。”
黎塞留肯定道,“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力量,来自于英格兰内部,那些尚未被西班牙完全控制、或者即便身处沦陷区也心向故国的人们。他们并非都愿意接受这‘赎买’的耻辱。”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例子:“陛下或许未曾留意过一个名字——罗伯特·克伦威尔。他是英格兰亨廷登郡的一位乡绅,担任过治安法官、市长和下院议员。他没有显赫的爵位,但在地方上德高望重,人们都尊称一声‘sirRobert’。西班牙入侵时,他带着家族、佃户和数百名清教徒乡民,一路北逃至爱丁堡,几乎身无分文。”
“在爱丁堡的议会上,当多数人(无论是出于恐惧还是务实)讨论如何筹款赎买伦敦时,正是这位老罗伯特·克伦威尔,拍案而起,怒吼道:‘去他妈的赎买!西班牙人从未真正拥有任何地方!英格兰人在每个房间战斗!你们要支付三十万英镑给那群强盗!’”
黎塞留复述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当时那老绅士的愤怒与绝望。
“他代表了一种精神,陛下。”
黎塞留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有力量,“一种属于英格兰清教乡绅和中产阶级的精神:宁可用手中的钱购买火药和刀剑,在自家的谷仓和教堂里战斗至死,也绝不拿出一分一毫,去向强盗缴纳所谓的‘赎金’或‘保护费’。他们认为,这种支付本身就是投降,是对祖先和信仰的背叛。像老罗伯特·克伦威尔这样的人,在英格兰各郡,尤其是在清教徒势力强大的东部和中部,绝非少数。他们或许沉默,或许分散,但那股宁折不弯的抵抗意志,如同地下的火种,从未熄灭。”
路易十三听得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主教的意思是……即便詹姆斯和部分贵族妥协了,英格兰内部依然有强大的抵抗力量,他们非但不会出钱,反而会视赎金协议为叛卖,从而加剧内部对立?甚至……可能爆冲突?”
“这是极有可能的,陛下。”
黎塞留颔,“苏格兰人出钱(哪怕只是一部分),会要求特权;英格兰流亡政府无力偿还,信用破产;而英格兰本土的抵抗派则痛斥妥协,自行其是。詹姆斯国王将被夹在三股力量之间,左右为难。白金汉公爵或许能靠个人魅力和国王宠信暂时弥合流亡者内部的裂痕,但他无法变出钱来,更无法消除那弥漫在英格兰土地上的屈辱感和反抗欲。”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巨幅欧洲地图的墙边,手指轻轻点在英国的位置:“所以,陛下,我们无需为那‘三十万英镑’的协议感到绝望。它非但不能巩固西班牙的统治,反而像一把撬棍,正在奋力撬开‘联合王国’本就脆弱的接缝,同时也在英格兰人心中埋下更深的仇恨与分裂的种子。西班牙人即便最终拿到一些钱,他们将要面对的,也不再是一个统一的、或许可以妥协的英格兰,而是一个内部撕裂、充满仇恨、且部分地区抵抗意志顽强的烂摊子。占领的成本,将远他们的预估。”
黎塞留转过身,猩红的身影在烛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年轻的国王:“陛下,西班牙的霸权建立在看似无懈可击的武力和财富之上。但它的庞大,正是其脆弱之处。我们要做的,并非正面硬撼其锋芒,而是像最耐心的园丁,寻找它根系间的每一道裂缝,注入分歧的毒液;像最精明的商人,评估它庞大身躯上每一处承重关节,然后悄然增加砝码。英格兰的赎金困局,奥斯曼与波兰的边境危机,远东航线的争夺……这些都是裂缝,都是承重弱点。”
“而我们,”
他缓缓走回座位,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我们法兰西,需要的是时间,是改革内政、整顿财政、锻造一支真正属于王国的、忠诚而高效的陆军与海军的时间。在敌人因自己的贪婪和庞大而陷入重重麻烦时,默默积蓄力量。当他们的裂缝扩大到无法弥合,承重关节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路易十三怔怔地看着他的枢机主教,眼中的阴郁和绝望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醒悟,有钦佩,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再次看向那份关于英格兰赎金的简报,此刻,那上面的数字和条款,似乎不再仅仅代表着屈辱和西班牙的胜利,而是变成了一幅精细的、预示着敌人未来困境的解剖图。
“我明白了,主教。”
路易十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似乎坐直了一些,“那么,我们下一步……”
“静观其变,陛下。”
黎塞留重复了这句话,但含义已然不同,“但并非消极等待。让我们的人,更密切地关注爱丁堡的争吵、伦敦抵抗派的动向、以及……那位老罗伯特·克伦威尔,他有一个儿子,名叫奥利弗,据说是个虔诚而激烈的清教徒。留意他们。同时,与威尼斯、萨伏伊保持沟通,关注奥斯曼的战争准备。至于远东……”
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羽柴赖陆已经证明了他是一头合格的、危险的远东虎鲸。他正在撕咬西班牙的命脉。我们只需确保,他不会在某一天,将目光投向我们的海岸。但现在,让他去消耗哈布斯堡吧。这对法兰西而言,是上帝的恩赐。”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巴黎的屋脊之后,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欧洲的棋局,正在这血色的余晖中,悄然生着深刻而危险的位移。而巴黎的这位红衣棋手,已然为接下来的十步、百步,落下了无声而坚定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