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塞留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关于奥斯曼帝国,情况或许并非全然消极。拉维厄维尔阁下,您刚才提到的那几条关于奥斯曼军队调动的消息,很有趣。能否再详细说说?”
拉维厄维尔精神一振,连忙道:“是,枢机主教阁下。我们派驻在帝国边境和君士坦丁堡的线人证实,奥斯曼苏丹奥斯曼二世,近期确实在异常调动耶尼切里军团,并向巴尔干边境增派了大量来自安纳托利亚的西帕希骑兵。表面理由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哥萨克部队频繁袭击帝国城镇,以及波兰干涉摩尔达维亚公国内政。但如此规模的动员,远应对边境摩擦的需要。我们综合分析各方情报后判断,奥斯曼二世陛下,很可能在酝酿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目标直指波兰,意图一劳永逸地解决东北方向的领土和宗主权纠纷。时间……最迟不会晚于今年九月秋高马肥之时。”
路易十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对波兰动手?主教,您怎么看?谁会赢?”
黎塞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拉维厄维尔,示意他先说。
拉维厄维尔沉吟道:“陛下,从纸面实力看,奥斯曼帝国无疑占据绝对优势。自苏莱曼大帝于1566年去世,至今已五十五年。这期间,帝国历经塞利姆二世、穆拉德三世、穆罕默德三世、艾哈迈德一世、穆斯塔法一世,到如今的奥斯曼二世。皇权更迭频繁,尤其是穆拉德三世在位时,禁卫军——也就是耶尼切里军团的权力急剧膨胀,严重干预朝政,苏丹权力被架空已非秘密。此次奥斯曼二世若想有所作为,必须倚重军队。以其帝国体量,一旦决心开战,动员十五万以上大军并非难事。波兰虽有骁勇骑兵和哥萨克盟军,但国力、人口远逊,内部贵族(施拉赤塔)议会的扯皮也拖累效率。故此战,臣以为奥斯曼胜算更大。”
黎塞留安静地听完,微微点头,又缓缓摇头:“拉维厄维尔阁下的分析基于常理,并无不妥。奥斯曼的庞大躯体和战争潜力确实可畏。但您也指出了其致命弱点——苏丹权力旁落,后宫(苏丹皇太后)和大维齐尔往往掌握实权,耶尼切里尾大不掉,决策效率低下,军队虽多却未必精悍团结。奥斯曼二世陛下年轻气盛,欲重振皇权,此战对他而言,既是外拓,更是内固。胜,则其威望足以压制禁卫军,推进改革;败……”
他灰色的眼眸中闪过洞悉的光芒:“若战事不利,甚至遭受挫败,以这位苏丹的性格和处境,他很可能不会坐视权威受损。他会从中吸取教训,但矛头恐怕不会只对外。从安纳托利亚、叙利亚等地招募忠诚的突厥裔士兵,组建完全听命于苏丹的新军,以对抗、乃至最终取代骄横腐败的耶尼切里……这样的念头,很可能已经在年轻的苏丹心中萌芽。长此以往,无论此战胜负,奥斯曼帝国内部一场围绕军权与皇权的激烈斗争,恐怕难以避免。而这,将深刻影响这个巨人未来的走向。”
路易十三听得入神,不禁问道:“那……依主教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陛下。”
黎塞留平静地说,“无论是奥斯曼获胜,削弱波兰这个与我们若即若离的东方强国;还是波兰侥幸顶住压力,消耗奥斯曼的国力;甚或是奥斯曼因此陷入内乱……对法兰西而言,都非坏事。我们距离战场足够远,有充足的时间调整策略。眼下,我们真正需要聚焦的,并非是遥远的多瑙河或维斯瓦河,而是近在咫尺的英吉利海峡对岸,那场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的‘赎买’闹剧。”
他话锋一转,重新将话题拉回英格兰,目光落在国王先前放下的那份简报上,嘴角竟似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陛下刚才为詹姆斯一世的屈服感到绝望,似乎认为三十万英镑的赎金即将落入西班牙口袋,哈布斯堡的实力将因此得到补充?”
黎塞留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意味,“请允许我提出不同的看法。这份协议,非但不会成为西班牙的补药,反而可能是一剂诱其内部更多溃烂的毒饵。而毒性的来源,正是陛下所忧虑的、那看似无法凑齐的三十万英镑本身,以及这笔钱背后,英格兰与苏格兰之间那深如鸿沟的裂痕。”
路易十三和拉维厄维尔都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让我们抛开‘联合王国’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看看其下的冰冷现实。”
黎塞留的声音在书房内清晰回响,如同一位最高明的解剖学家在展示标本,“英格兰与苏格兰的‘联合’,仅仅源于国王詹姆斯的个人身份。两国法律不同,议会独立,财政分开,教会迥异,经济水平悬殊,历史恩怨更是绵延数百年。英格兰人视苏格兰人为贫穷、粗野的北方邻居,而苏格兰人看英格兰人则是傲慢、贪婪的南方侵略者。这种联合,脆弱得像一层覆盖在火山口上的薄冰。”
“如今,火山被西班牙的入侵引爆了。”
他继续道,“英格兰最富庶的南部沦陷,伦敦被占,其财政根基已被摧毁。流亡到爱丁堡的英格兰贵族、议员、乡绅,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些细软和地契(其中大部分已成废纸),几乎一无所有。他们要凑出三十万镑,无异于痴人说梦。陛下可以想想,一个刚刚失去几乎所有应税土地和商业中心的流亡政府,还有什么信用可言?能募捐到三万镑,恐怕已是极限。”
“那么,压力自然全部转移到了苏格兰一方。”
黎塞留的目光变得锐利,“苏格兰贵族会怎么想?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拿出自己领地上农夫们辛苦劳作产出的羊毛、谷物、矿产,去换取泰晤士河边那座他们多数人从未去过、也毫不关心的城市吗?仅仅因为他们的国王,碰巧也戴着另一顶王冠?”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绝不会。阿伦伯爵、亨特利伯爵在会议上的表态,已经再清楚不过。他们将这视为一笔交易,一笔需要抵押、需要担保、需要明确回报的生意。他们愿意借出一些钱,但必须以未来英格兰的税收作为抵押,并要求在伦敦光复后,获得政治和经济上的特权作为补偿。这等于在英格兰的伤口上,再绑上一道未来数十年的财政枷锁,并埋下苏格兰人干预英格兰内政的祸根。这样的条件,任何一个有尊严的英格兰人都难以坦然接受,即便在落魄之时。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主权和尊严的典当。”
路易十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这笔赎金,实际上很难真正凑齐?即便凑齐一部分,也会让英苏关系更加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