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阿伦伯爵,“由你主持,召集议会,商讨一个……一个可行的数额和方案。记住,这不是买卖,这是……拯救。”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在查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佝偻着背,向侧门走去。那背影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长桌两侧,众人神色各异。阿伦伯爵与戈登伯爵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白金汉公爵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收起那方香帕,指尖因用力而白。
王冠的重量,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而在这重量之下,裂痕正无声蔓延。
二、京都:神国里的囚徒
日本,京都,御所。
相较于爱丁堡议事厅的剑拔弩张,这里的空气是另一种凝滞——一种被精致典雅的仪式、馥郁的熏香和千年传统包裹着的、温柔的窒息。
后水尾天皇坐在清凉殿的御帘之后,身上穿着神圣的“帛御袍”
,头戴“立缨冠”
,面前摆着象征皇室正统的“三神器”
仿品——剑、镜、玉。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面容清秀苍白,眼神沉静,但若细看,能现那沉静之下压抑着的、细如丝的屈辱与厌倦。
帘外,诸宗法论所的代表,以金地院崇传的继任者、临济宗高僧泽庵宗彭为,十余名各宗派高僧、神官、乃至一名穿着简朴黑袍的那稣会代表,正襟危坐。他们正在进行一场关于明年春季“大般若经供养”
法会预算分配的审议。
“……综上,天台宗延历寺申请增拨五百贯,用于修缮根本中堂的漏雨;真言宗东寺请求三百贯,以增购檀香与明灯油;净土宗知恩院、净土真宗东西本愿寺,因信众布施充足,暂不申请公帑,但提请论所核准其各自在关东、九州新设的讲坛资格;日莲宗身延山久远寺申请二百贯,用于刊印《法华经》新注;此外,伊势神宫、贺茂神社分别申请一百五十贯与八十贯,用于迁宫仪式与祭器维护……”
一名僧录司的官员用平稳无波的语调念着长长的清单。每一项申请后面,都跟着泽庵宗彭或其他高僧简短的询问、评议,然后或准或驳,或增减数额,效率极高,条理分明。整个过程,天皇如同最高贵的雕塑,静坐聆听,不一言。他甚至不需要表意见,因为诸宗法论所早在会前就已基本达成共识,此刻只是走一个“呈报御前”
的形式。
这是羽柴赖陆定下的规矩:宗教事务,由诸宗法论所共议;皇室用度,由论所审议拨付;天皇作为“现人神”
,是精神象征,不涉俗务。理论上,天皇依然至高无上。实际上,他连给自己喜欢的某个小神社多拨一贯钱的权力都没有。
申请终于念完。泽庵宗彭转向御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上诸项,经论所公议,皆有所决。其中延历寺修缮款准四百贯,东寺檀香油款准二百五十贯,伊势神宫迁宫款准一百贯,贺茂神社祭器款准五十贯……其余照准。共计需从皇室御用金中支取一千三百贯。伏请陛下御览。”
一名女官躬身接过批注好的文书,轻移步伐,呈至御帘后。
后水尾天皇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和鲜红的“诸宗法论所核准”
印章,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只需要说“可”
或“依议”
,然后落下花押即可。这已经是多年来的惯例。他甚至能感觉到帘外那些僧人平静目光下的实质——那是一种对“神圣偶像”
的恭敬,以及对“政治实体”
的彻底无视。
但他今天,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泽庵大师,”
天皇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一殿的沉闷。帘外众僧似乎都微微一动,略显诧异。因为天皇通常只在最后说两个字。“朕记得,去岁春日,朕曾有意在紫宸殿前庭移栽数株八重樱,并重建宜秋殿西侧的渡廊,以观岚山夕照。当时论所以‘国库不裕,宜先宗教’为由暂缓。如今一年过去,不知可否重议?”
殿内静了一瞬。连香炉的青烟仿佛都停滞了。
泽庵宗彭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御帘,看到后面那位年轻天皇平静面容下的一丝执拗。他缓缓道:“陛下雅意,臣等感佩。然则,今年诸宗法事频繁,信众祈福之心尤切,公帑仍当以供奉神佛、安定人心为先。紫宸殿樱花、宜秋殿渡廊,虽为风雅,实非急务。且陛下曾言‘俭以养德’,宫中用度,理当为天下表率。故臣等愚见,仍宜暂缓,待来年光景宽裕,再行计议不迟。”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天皇的“俭德”
,又扣住了“神佛优先”
的大义,最后那个“来年”
,更是遥遥无期的拖延。
后水尾天皇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帘外那些目光,温和,耐心,却像一层层柔软的丝绸,将他裹紧,让他透不过气。他忽然想起父亲后阳成天皇退位前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深切的、无可奈何的疲惫。父亲退位,与其说是对幕府干涉“猪熊事件”
的不满,不如说是对自身处境的彻底绝望:名为天皇,实为囚徒,甚至连自己心仪的继承人都无法决定。
“朕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他拿起笔,在文书末端,签下了花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陛下圣明。”
泽庵宗彭再次合十躬身。众僧亦随之行礼。会议结束,众人依次无声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