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爱丁堡:王冠下的裂痕
圣鲁德宫议事厅的石墙阴冷厚重,仿佛能吸走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长桌两侧,面孔被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羊毛、旧皮革和一种更隐晦的气味——恐惧,以及被恐惧催生出的尖锐敌意。
苏格兰事务大臣、第二代阿伦伯爵詹姆斯·汉密尔顿坐在长桌左侧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硬木桌面。他年近五旬,面容如苏格兰高地花岗岩般粗砺冷硬,深红色的胡须修剪整齐,但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阴云。在他身侧,是亨特利伯爵乔治·戈登——北方最大家族的掌门人,以及蒙特罗斯伯爵约翰·格雷厄姆等一众苏格兰权贵。他们大多穿着深色呢绒外套,胸前别着家族纹章,目光低垂,仿佛在专注研究桌面上岁月的划痕。
长桌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衣衫虽同样不算簇新,但剪裁明显更精致,气质中带着一种即便落魄也难掩的、属于英格兰统治阶层特有的倨傲与疲惫。为的是刚被封为白金汉公爵不到半年的乔治·维利尔斯。他不过三十出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女气,皮肤是久居宫廷的苍白,金色卷精心打理,一身深紫色天鹅绒外套缀着繁复的银色刺绣。此刻,他正用一方薰了香的手帕轻轻按着额角,仿佛被壁炉的烟呛到,又或是被对面那些沉默的苏格兰面孔刺得不适。
詹姆斯一世——或者说,在此刻的爱丁堡,他更愿意被称作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他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苍老,浮肿的脸庞上,眼袋深重,眼神涣散,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胸前的金质圣像坠子。他左侧坐着王储查理,一个二十岁、面容苍白秀气、嘴唇紧抿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不安与强撑的倔强。
“三十万镑。”
阿伦伯爵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凝滞的空气,“陛下,请恕我直言,即便将整个洛锡安和边境地区未来三年的羊毛、渔获、矿石全部折现,再预征全苏格兰贵族三年的领地税,我们也凑不出这个数目的一半。而这,还没有计算维持军队、供养流亡至此的数万英格兰同胞、以及支付西班牙占领军‘暂缓清算’所要的‘特别津贴’。”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对面的白金汉公爵,又落回国王脸上,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清晰:“苏格兰,是个贫穷的国家。我们的财富来自土地、羊群和上帝赐予的勇气,而非伦敦塔里的金银。三十万镑,足够让全苏格兰的佃农三年不交租子,也足够让陛下您在霍利鲁德宫再举办一百场像样的宴会。但要从我们口袋里掏出这笔钱,去买回一座——请再次原谅我的直率——对我们大多数人而言,除了名字之外毫无意义的南方城市……”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伦敦是英格兰的心脏,不是苏格兰的。凭什么要苏格兰流干血去赎它?
“伯爵阁下!”
白金汉公爵放下手帕,声音因克制怒意而微微颤,“请注意您的言辞!伦敦不仅是英格兰的都,更是陛下作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王座所在!是联合王国的象征!它的沦陷,是全体不列颠子民的耻辱!它的光复,是所有忠于陛下、忠于信仰的人的共同责任!难道仅仅因为它位于泰晤士河畔,就能被轻飘飘地称作‘南方城市’吗?难道在座诸位苏格兰的贵族老爷们,已经忘记了,你们的国王,同样也是英格兰的国王?”
“我们从未忘记,公爵大人。”
亨特利伯爵乔治·戈蒙低沉地开口,他有着北方人特有的高大身材和洪亮嗓音,“我们记得很清楚,我们的国王是詹姆斯六世。自16o3年陛下南下继承英格兰王位至今,十八年来,苏格兰得到了什么?是更多的赋税,是南方的官吏对我们的指手画脚,是宫廷里充斥着的、像您这样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盖尔语的英格兰宠臣!”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而现在,当英格兰人守不住自己的家门,被西班牙人像赶羊一样赶到北方,挤在我们的土地上,吃着我们的粮食,却还要我们用最后一点家底,去替他们赎回那扇被踹烂的大门!凭什么?就凭伦敦塔里那顶王冠,比我们圣鲁德宫这顶,更重、更值钱吗?!”
“戈登伯爵!你这是在质疑陛下的权威,是在分裂王国!”
一名英格兰贵族拍案而起。
“质疑?分裂?”
蒙特罗斯伯爵约翰·格雷厄姆冷笑一声,依旧坐着,声音却像刀子般锋利,“我们只想弄明白一件事:陛下,当您以詹姆斯一世的身份,签署那份向西班牙乞和的国书时,上面盖的,是英格兰的王玺,还是苏格兰的王玺?当您承诺支付三十万镑赎金时,是以英格兰国王的身份,以未来英格兰的税收作保,还是以苏格兰国王的身份,押上了我们祖辈传下来的山林和牧场?”
问题像淬毒的箭,直射王座。詹姆斯一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手指死死攥紧了圣像,指节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咯咯的声响,却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秘密天主教徒的信仰让他对西班牙抱有复杂情绪,联合君主的身份让他夹在两个王国之间左右为难,而对绝对王权的执着又让他无法忍受贵族们如此赤裸的逼问。几种力量在他胸腔里撕扯,几乎让他窒息。
王储查理猛地站起,年轻的脸因愤怒和羞辱而涨红:“你们……你们这是在对国王说话吗?!是臣子对君主应有的态度吗?!没有英格兰,苏格兰算什么?偏安一隅的穷乡僻壤!没有伦敦,陛下的王权完整何在?你们口口声声的忠诚,就是坐视君父蒙尘、国土沦丧而不顾吗?!”
“王储殿下。”
阿伦伯爵缓缓转向查理,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人坐视不顾。苏格兰的儿郎们已经在边境和西班牙人打了不止一仗,我们流了血。但忠诚,不是无底的钱袋。苏格兰贵族对国王的忠诚,建立在古老的盟约和法律之上——国王保护我们,我们效忠国王。但这份忠诚,不包括为了拯救另一项王冠,而榨干自己领地上最后一个农奴的口粮。”
他重新看向詹姆斯一世,语气沉重而决绝:“陛下,苏格兰可以出力,甚至可以出一些钱。但三十万镑,不可能。即便可能,我们也需要一个保证——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由陛下和议会共同签署的保证:这笔钱,将以未来英格兰的关税、贸易税为主要偿还来源,苏格兰所提供的部分,将作为借款,以明确的利息和期限,由英格兰财政负责偿还。并且,伦敦光复后,苏格兰贵族在英格兰应有的权利和地位,必须得到确认和保障,不得因我们来自北方而有所歧视。”
“你这是在做交易!把国王的苦难当成生意!”
白金汉公爵厉声道。
“难道不是吗,公爵大人?”
阿伦伯爵毫不退缩地直视他,“从西班牙人提出三十万镑赎金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桩生意了。一桩关于王冠、领土和英镑的生意。我们现在要谈的,只是这份生意的成本,究竟该由谁来承担,又该如何分担。”
议事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爱丁堡街道上流民与士兵的嘈杂。
詹姆斯一世颓然靠在高背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感到那顶他苦心经营、努力维持的“联合王国”
王冠,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得他颈椎咯咯作响,几乎要断裂。左边是苏格兰贵族冰冷现实的计算,右边是英格兰臣子激动却空洞的“忠诚”
呐喊,而他,被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西班牙人的刀悬在头顶,国内宗教潜流暗涌,议会离心离德……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疲惫,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阿伦伯爵,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文件……不,两份。一份给马德里,请求……恳请莱尔玛公爵和腓力三世陛下,宽限赎金支付期限,并……降低数额。另一份,”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给伦敦城内的……西班牙总督,以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和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共同名义,请求他们……善待我的子民,勿要因信仰不同而多加迫害。”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至于赎金……继续筹措。英格兰方面,由白金汉公爵负责,清点流亡政府还能动用的资产,并向仍在南方的忠诚臣子出募捐呼吁。苏格兰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