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或许有之。”
皇太极轻轻摇头,语气却更冷,“但五哥再细想想。他霸占茶茶,闹出‘太阁托梦降神子’的风波,逼得前田、毛利等天下大名去拜一个孕妇的肚子,不服者如何?”
莽古尔泰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好像……没听说他当时杀人,但后来不服他的,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是好像,是必然。”
皇太极斩钉截铁,“他纳京极龙子,是在击败丰臣和德川以后;他收仁穆金氏,是在攻破汉城、朝鲜国灭之时。每一次,他染指这些身份特殊、牵动势力的女人,都是一次试探,一次钓鱼!钓的,就是那些心里不服、面上不敢言的人!钓出来,再名正言顺地清理掉!”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如今,他的儿子们渐渐长成,各有势力。长子秀赖,本是他养弟,更是亡国之君(丰臣家)之后,看似恭顺,焉知没有别的心思?宁城君此次擅作主张,为咱们请赏,在羽柴赖陆眼中,是不是一种结交外藩、培植私力的迹象?他围困赫图阿拉,不顾宁城君死活,恐怕就是要借此告诉所有儿子:安分些,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父子之情,也比不上他的江山稳固!”
莽古尔泰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酒意醒了大半。这推论太大胆,可细细琢磨,竟觉得丝丝入扣,寒意顿生。
“再看咱们大哥,”
皇太极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森然,“他的女儿嫩哲嫁给了赖陆,是外戚。可对羽柴赖陆这样一个疑心深重、连儿子都要防备的雄主而言,一个在藩属拥有继承权、还和自己有姻亲关系的‘岳父’,是助力,还是……潜在的麻烦?凭空多出一个可能坐大的外戚,对他那样一个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心的人,真是好事吗?”
莽古尔泰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黑暗里擦出了一点火星:“所以……你的意思是,羽柴赖陆心里,未必真的属意代善?他围困赫图阿拉,或许也是在敲打代善,甚至……是在给旁人机会?”
皇太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端起了面前那碗一直未动的浊酒,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透过碗沿,看向跳跃的灯火,深邃难明。
“五哥,”
他轻轻放下碗,语气意味深长,“世事如棋,乾坤未定。父汗是‘恶’,这是城外人喊的。可这‘恶’之后,这建州究竟由谁来坐,或许……并不像某些人想的那么铁板一块。关键,得看有没有人,敢在合适的时候,下出那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棋。”
莽古尔泰死死盯着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的颓丧和烦躁被一种混合着野心、恐惧和兴奋的复杂情绪取代。他猛地抓起酒碗,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点燃了眼底那簇压抑许久的火苗。
“下棋……”
他低声重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陶碗冰冷的边缘,仿佛在掂量着什么无形的筹码。
就在赫图阿拉的夜色被阴谋与野心浸透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汉城,景福宫深处一间陈设雅致、却莫名让人感到疏离与空旷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羽柴赖陆没有坐在御座上。他斜倚在一张铺设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中,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绸中衣,外罩一件玄色绉纱的宽大道袍,衣带松松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长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臂侧,在宫灯温暖的光晕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蟠螭纹,目光却落在跪坐在前方数步之遥的柳生新左卫门身上,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仿佛刚听完一个不甚有趣的故事。
柳生新左卫门伏身在地,额头紧贴光滑冰冷的地板,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他已将赫图阿拉所见所闻——努尔哈赤的病重与“请罪”
姿态、城内的饥馑与混乱、诸贝勒之间微妙的动向、以及那场未遂的刺杀——巨细靡遗地禀报完毕。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金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笔直上升,至丈余高处才缓缓散开。
良久,赖陆才轻轻“嗯”
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将玉佩随手抛在身旁的小几上,出“嗒”
的一声轻响。
“刘兴祚……”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倒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人,也想错了事。朕的使臣,是那么好杀的?”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柳生,投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困的山城。“老狮子要献头保群……姿态摆得倒是好看。可惜,狼群饿了,只看得到肉,谁还管献头的是不是狮王?”
这话没头没尾,柳生却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更不敢揣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细柔谨慎的通禀声:“陛下,英格兰肯特郡牧师,约翰·威尔逊与塞缪尔·戈登,已在殿外候旨。”
赖陆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他挥了挥手:“宣。”
殿门无声滑开,两名穿着陈旧但浆洗得十分整洁的黑色牧师袍、面容憔悴却竭力保持着镇定仪态的中年欧洲男子,在内侍的引导下,小心翼翼、步履拘谨地走了进来。他们显然被这座东方宫殿的宏伟与眼前这位统治者的气势所震慑,尤其看到跪伏在地的柳生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两人在距离赖陆尚有十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依照引路内侍事先的指点,有些笨拙地躬身行礼,用的是他们临时学来的、带着古怪口音的汉语:“参见……尊贵的皇帝陛下。”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倭人服饰、却有一头深棕色卷和湛蓝眼睛的混血通译,恭敬地垂手而立。
赖陆没有叫起,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平静地打量着这两个不之客。目光在他们洗得白的袍角、粗糙的手指、以及眼底深藏的忧虑与急切上一一扫过。
“沃尔特·罗利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