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弟,”
莽古尔泰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烦躁,“坐。你来得正好。陪我喝点。”
他举起自己那碗,也不等皇太极,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用袖子抹了抹嘴,“眼下这情势,你也看见了。父汗……怕是铁了心要去汉城,向那个什么朱彦璋磕头请罪了。他一走,这赫图阿拉,不,这整个建州,往后怕就是要以咱们那位‘好大哥’为尊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太极,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过去说,要与我同进退。可如今……咱们还能进个鸟,退个逑?难不成,真就认了,往后在他代善手底下,当个摇尾乞怜的看门狗?”
皇太极在对面缓缓坐下,并未立刻去碰那碗酒。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直,即使在这样昏暗污浊的环境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整洁与镇定。他静静听莽古尔泰说完,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焦躁的视线。
“五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浑浊的空气,“我看你,未免有些太过灰心丧气了。”
“灰心丧气?”
莽古尔泰像是被刺痛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灰心还能怎样?你手底下那些人,扈尔汉是父汗心腹中的心腹,这就不提了。伊拜、韩岱、郎球……哪个不是父汗一手提拔起来的蒙古旗、宗室旗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他们眼里只有父汗!父汗若定了代善,他们会听你的,还是会听代善的?你拿什么跟他争?拿什么翻身?!”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抓起酒碗又想喝,却最终重重顿在桌上,出“咚”
的一声闷响。
皇太极等他作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五哥,这事,眼下看来,或许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您。”
“为我?”
莽古尔泰一愣,浓眉挑起。
“正是。”
皇太极点头,目光锐利起来,“现如今,所有人都觉得,代善是羽柴赖陆的岳父,赖陆用他来统治建州,最为名正言顺,也最是省力便利。可是,五哥,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莽古尔泰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也不自觉前倾。
皇太极却不急着回答,反而提起酒坛,将两人面前见底的碗重新斟满,动作不疾不徐。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头,看着莽古尔泰的眼睛,缓缓问道:“五哥,你觉得,羽柴赖陆,是个什么样的人?”
莽古尔泰被这突然转弯的问题问得有点懵,挠了挠他那粗硬的短,瓮声道:“什么样的人?还能是什么样?枭雄!狠人!这谁不知道?十五岁就敢扯旗造反,一年定了日本六十六州,第二年就跨海吞了朝鲜三千里江山!去年更是了失心疯,奇袭南京,烧了孝陵,还把朱元璋的骨头挖出来迁到了汉城!这他娘的不是雄主,什么是雄主?”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补充道:“对咱们建州,也是又打又拉,给个甜枣再抽一鞭子,心思深得很!”
“正是如此。”
皇太极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这样一个雄主,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行事每每出人意表。那么,五哥,你想想这次的事。宁城君,是他的儿子,是他派到咱们这里的监军。宁城君为咱们请赏粮秣,按理说,是替他父亲安抚藩属,是功劳。可为什么,羽柴赖陆不但不赏,反而派出重兵,将赫图阿拉围得铁桶一般,断粮绝援,摆明了是要将咱们,连带着他儿子宁城君,一起困死在这里?他难道就丝毫不顾及这个儿子的死活?”
莽古尔泰被问住了,浓眉拧得更紧,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酒碗边缘,出笃笃的轻响。是啊,为什么?虎毒不食子,何况宁城君并无大错,还是替他办事。这说不通。
“除非……”
皇太极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探入思维的缝隙,“除非,在羽柴赖陆看来,宁城君此举,犯了他的大忌。或者说,宁城君本身,就成了他需要‘处置’的对象。”
“大忌?什么大忌?”
莽古尔泰追问。
“羽柴赖陆,有什么嗜好?”
皇太极不答,反而又抛出一个问题,目光深邃。
“嗜好?”
莽古尔泰努力回想听过的传闻,有些不确定地,甚至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尴尬,低声道:“好……好色?”
这倒也是事实。羽柴赖陆风流之名,远播海内。他出身微妙,霸占已故太阁侧室茶茶和京极龙子、收纳朝鲜国母仁穆金氏……每一桩都是骇人听闻,却也彰显其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