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卡尔多佐这时开口,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粝质感:“大人,在海上,风向和水流随时在变,聪明的船长会调整帆索,而不是撞上礁石。生意也是一样。如果大人坚持固定利率……也可以。”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但为了对冲风险,我们可能需要一些额外的……保障。”
“什么保障?”
“比如,”
迭戈接口,语平稳,“借款将以一年期‘大明平辽国债’的形式放,到期必须用墨西哥鹰洋,或者等值的、由我们指定的生丝、上好瓷器、武夷岩茶偿还。并且,这笔债务的偿还顺序,需要陛下明诏,优先于贵国朝廷其他一切开支,包括军饷和官员俸禄。这是为了确保还款来源的绝对安全,也是对债权人的基本尊重。”
“优先于军饷官俸?!”
左光斗几乎要拍案而起,脸色涨红,“荒谬!军国大事,天子百官,岂可为尔等商贾之利而后置?此乃本末倒置,动摇国基之论!”
骆思恭的眼神也骤然冰冷,手按的刀柄微微作响。这一条,触及了统治最敏感的神经。
帕拉维奇诺双手微微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表情更加“恳切”
:“大人息怒。请理解,这并非不敬,而是基于现实的保护。我们听闻,贵国朝廷内部,款项挪用、贪墨损耗……时有生。”
他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词,“我们投入如此巨款,是希望它真正用于平叛,造福贵国百姓,而非流入某些……无底洞。优先偿还的约定,就像为珍贵的种子筑起篱笆,防止被野兽糟蹋。这是对贵国负责,也是对上帝赐予的财富负责。”
他巧妙地将“防止贪墨”
与“优先还款”
捆绑在一起,让左光斗一时语塞。反驳,好像自己支持贪墨;不反驳,此条款断难接受。
谈判陷入僵局。西班牙人并不急躁,只是优雅地等待着。
左光斗强压怒火,目光投向那份拉丁文正本,沉声道:“此项条款,断不可行!还有其他,一并道来!”
迭戈点点头,继续道:“那么,关于抵押。为确保借款安全,我们需要以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海关未来二十年的关税收入,作为第一顺位抵押。”
三省关税!二十年!左光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朝廷在东南的财赋重地!户部随员已经额头冒汗。
“这只是保障,并非收取。”
帕拉维奇诺再次“安慰”
,“只要贵国按时付息还本,关税依然由贵国官吏征收,我们绝不插手。这只是一个……法律形式。”
骆思恭突然冷声开口,这是他进入谈判厅后第一次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锦衣卫特有的穿透力:“若我方一时周转不灵,未能及时付息,又当如何?”
迭戈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合同规定,若生此类……不幸的意外,为保障双方利益,避免债务情况恶化,我国有权派遣专业的财政顾问——我们称之为‘协助专员’,进驻相关海关。他们只负责厘清账目,确保关税征收流程……嗯,符合规范,以便产生稳定的还款现金流。他们绝不干涉地方政务,只是提供‘协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派几个账房先生去帮忙算账。
左光斗和骆思恭却感到一阵寒意。派外人进驻海关“厘清账目”
?这与夺取海关何异?!
“此乃干涉内政!绝无可能!”
左光斗斩钉截铁。
“大人,”
帕拉维奇诺的声音依然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这是国际通例。否则,数百万两的借款,风险由我们独自承担,对我国的股东们无法交代。或者……”
他沉吟一下,“我们还有一个替代方案,或许更能体现我们的诚意,也更能……帮助贵国解决一些根子上的问题。”
“什么方案?”
左光斗警惕地问。
帕拉维奇诺与两位卡多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说道:“我们注意到,贵国朝廷的治理,在某些方面……效率有待提升。款项的挪用和损耗,往往源于制度和人心的缺陷。在欧罗巴,许多王国与我们合作时,都采纳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引入道德与专业的第三方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