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王化贞一滞,旋即道,“正因不明,才更应兵哨探,甚至以大军压境,逼其现身决战!岂能因敌情不明,便坐困愁城?经略,此乃天赐良机啊!若等其消化了乌拉所得,或与札萨克图、金台吉勾连,则悔之晚矣!”
熊廷弼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乌拉城的位置,又划向赫图阿拉、叶赫,最后回到辽阳、沈阳。
“我军一动,辽、沈即虚。努尔哈赤若以偏师佯攻乌拉,主力却潜伏别处,待我大军北上,他或东向与札萨克图合兵一处,或南下直扑我空虚的辽、沈,该当如何?”
熊廷弼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王化贞,“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分兵则弱,合兵则顾此失彼。守,尚可凭坚城,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或寻其破绽。攻?以何为攻?以如今这些欠饷数月、士气体力皆未恢复的营兵,去冰天雪地里,寻找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建奴主力决战?”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沉重与无奈:“王巡抚,你的心思,本官明白。想建功立业,想一扫颓势。本官何尝不想?但打仗,不是光靠一腔血气。朝廷的家底,辽东的元气,再也经不起一场萨尔浒那样的惨胜,更经不起一场大败了!如今,稳守就是胜,耗下去就是胜!等,等关内援兵,等朝廷粮饷,等……等那倭酋和建奴自己出乱子!”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羽柴赖陆把朝鲜经营得铁桶一般,带着他的百万倭兵、无数火铳打过江来?”
王化贞终于按捺不住,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讥讽,“熊经略,你不想让倭酋折腾,他就不折腾了吗?别忘了,他们偷走了孝陵的衣冠,在汉城自称‘大明’!他们等得起,我们等得起吗?!”
熊廷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寒光凛冽:“王巡抚!本官再说最后一次!辽东军务,本官自有主张!如何守,如何战,何时进,何时退,本官心中有数!你若再妄言干涉,休怪本官以扰乱军心、沮坏战守之罪,上奏朝廷!”
“你!”
王化贞气得浑身抖,指着熊廷弼,手指都在哆嗦。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采纳他那“主动出击、寻敌决战”
的方略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局势分析,在对方“稳守耗敌”
的既定策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成了“不知兵、徒逞血气”
的幼稚之言。
巨大的失望、不被理解的愤懑,以及一丝隐隐的、对可能错过战机的恐惧,还有那被当众呵斥的屈辱,最终化为一声从鼻子里挤出的冷哼。
“好!好!熊经略老成谋国,算无遗策!是下官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
王化贞猛地一拱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下官告退!但愿经略神机妙算,能保我辽东,万、全、无、失!”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四个字,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去,将经略府沉重的大门在身后摔出一声闷响。
回到自己的巡抚衙门,王化贞余怒未消,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无处泄。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房里,望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熊廷弼那冷漠而固执的脸,布占泰惊惶失措的表情,还有那“扰乱军心、沮坏战守”
的严厉警告,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
许久,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老匹夫!误国庸臣!畏敌如虎,坐失良机!辽东迟早败于你手!”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取代。他不能坐视,绝不能!辽东不只是他熊廷弼的辽东,更是大明的辽东,是他王化贞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地方!
走到书案后,铺开宣纸,磨墨,润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却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笔落下,就再无转圜余地。弹劾一位手握重兵、深得(至少曾经深得)帝心的辽东经略,风险巨大。
但,想到离京前某些人的暗示,想到内廷那位权势日渐熏天的“厂臣”
对边将跋扈的不满,想到熊廷弼那油盐不进、独断专行的模样,想到可能稍纵即逝的战机……王化贞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臣,巡抚辽东地方、赞理军务王化贞,谨奏:为经臣熊廷弼畏敌怯战、坐失机宜、专权跋扈、沮挠战守事……”
窗外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便将沈阳城覆盖上一层肃杀的苍白。而这封从辽东飘向京师的奏疏,是否会像这雪花一样,悄然融化,还是将引一场席卷朝堂的暴风雪,此刻,无人知晓。
只有经略府中,熊廷弼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如同枯松,一动不动。炭火将尽,寒意重新弥漫,而他布满血丝的眼中,倒映着地图上那纵横交错的山川城池,以及那支如同幽灵般,不知游荡在何处的、一万五千建奴精骑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