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叶碰撞的哗啦声。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通传,便猛地掀开厚重的门帘,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脸上带着惊惶,单膝跪地,声音都在颤:“经略大人!王巡抚!紧急军情!夜不收……夜不收冒死回报,三日前,建奴残酋努尔哈赤,已率其部,自朝鲜境内,潜越鸭绿江!去向……去向不明!对岸朝鲜守军,似有异动,但未加阻拦!”
“什么?!”
王化贞霍然站起,脸色瞬间涨红,既有震惊,更有一种被压抑后突然爆的、近乎狰狞的亢奋,“他果然来了!熊经略!敌踪已现,还有何疑?当大军,寻其主力,决战于国门之外,一举荡平!”
熊廷弼却比他冷静得多,只是瞳孔猛地收缩,快步走到那亲兵面前,沉声问:“有多少人马?从何处渡江?渡江后去向如何?朝鲜守军有何异动?详细报来!”
亲兵喘息着,将夜不收拼死带回的零碎情报一一禀报:人马约万五,精骑为主,渡江点隐秘,渡江后行踪诡秘,似有分兵迹象。朝鲜守军紧闭营门,未见出击,但亦未向明军通报。
“万五……精骑……分兵……”
熊廷弼咀嚼着这几个词,走回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鸭绿江沿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图面上划过。努尔哈赤只剩这点家底了,他敢回来,依仗的是什么?羽柴赖陆的火器支援?还是……
“经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王化贞几乎要吼出来,“管他分兵几路,其主力必在图谋辽沈!当调集重兵,沿江布防,同时遣精骑哨探,咬住其踪迹,逼其决战!”
熊廷弼缓缓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敌情不明,岂可浪战?努尔哈赤用兵狡诈,此番潜越,必有诡计。传我将令:抚顺、清河、叆阳诸堡,加强戒备,多派夜不收,广布斥候,但有敌踪,即刻来报,不得擅自出战!辽阳、沈阳,守军谨守城池,无令不得出城!另,派快马,通知铁岭、开原,小心北面!”
“熊廷弼!”
王化贞终于按捺不住,直呼其名,手指颤抖地指着对方,“你这是纵敌!是怯战!老奴就在眼前,你不去打,反而龟缩城中,任凭其在辽东境内流窜?你要等到他兵临城下吗?!”
熊廷弼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王化贞,那一刻,这位老将身上爆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竟让官威正盛的王化贞气息为之一窒。
“王巡抚!”
熊廷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本官乃陛下亲授,经略辽东军务。这辽东的战守之策,本官自有主张!巡抚之责,在于安抚地方,筹措粮饷,整顿吏治,使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军旅之事,瞬息万变,非巡抚可擅专!还请王巡抚,回衙署,谨守本分,办好该办之差!若粮饷不继,地方不宁,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这番话,已是毫不客气的训斥,甚至带着威胁。王化贞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熊廷弼,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最终,他狠狠一甩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熊经略用兵如神,下官……拭目以待!”
说罢,再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将门帘摔得山响。
熊廷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无奈,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沙,仿佛预示着这个冬天,辽东大地,将再起腥风。
几日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伴随着凛冽的风雪,砸进了沈阳城。
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带着仅剩的百余残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逃到了沈阳城外。他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麻的消息:努尔哈赤根本没有试图进攻重兵布防的抚顺关或者赫图阿拉,而是以一部佯攻赫图阿拉,亲率精锐,如鬼魅般长途奔袭,直扑刚刚恢复些元气的乌拉故地!布占泰猝不及防,部众新聚,城防未固,一战即溃,几乎全军覆没,只身逃出。
巡抚衙门内,王化贞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用生硬的蒙古语夹杂着女真话哭诉的布占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努尔哈赤真的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刁钻,直击最薄弱的一环!
他强压着心中的惊骇与一丝莫名的、被熊廷弼说中的羞恼,温言安抚了布占泰几句,承诺朝廷必会为其做主,夺回故地,然后安排人带这位惊弓之鸟般的贝勒下去休息、治伤。
布占泰刚被搀扶下去,王化贞便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在值房里焦躁地踱了几圈,猛地顿住脚步,对随从低喝:“备轿!去经略府!”
经略府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卫士的眼神里都带着压抑的紧张。王化贞通报后,被引到侧厅,等了约一刻钟,才见到一身戎装、似乎刚从城头回来的熊廷弼。
“熊经略!”
王化贞顾不得寒暄,也暂时压下了前日被训斥的怨气,急声道,“布占泰来了!努尔哈赤突袭乌拉城,布占泰大败,只身逃来!敌情已明!其主力正在乌拉左近,距离抚顺、铁岭不远,正是我大军合围,聚而歼之的大好时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熊廷弼解下佩剑,递给亲兵,又摘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渍和灰尘的花白头。他看了王化贞一眼,走到脸盆前,用冰冷的湿毛巾用力擦了几把脸,这才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布占泰溃败,本官已知。”
熊廷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努尔哈赤用兵,向来虚实相间。他打布占泰,是虚是实?如今主力何在?是仍在乌拉劫掠,还是已然转移?赫图阿拉的札萨克图有无异动?叶赫的金台吉会不会趁机南下?这些,王巡抚可曾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