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同一时间,大明京师,北京。
与汉城码头的肃穆井然不同,此刻的北京城,仿佛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表面喧嚣,内里却涌动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街市上,人流似乎比往日更多,但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茶楼酒肆里,议论声嗡嗡不绝。
“听说了吗?南边大捷!官军已经收复镇江了!”
“何止镇江!苏州也快了!那帮倭寇海盗,到底是不成气候!”
“我就说嘛,天兵一到,魑魅魍魉自然灰飞烟灭!听说征辽券又涨了!我家那口子前几天咬牙又买了几股,嘿,果然赚了!”
“还是朝廷有能人啊!方阁老运筹帷幄,沈侍郎理财有方,熊经略在辽东也是捷报频传……”
“对对对,听说辽东又打了胜仗,斩好几百!那建奴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东南平定,辽东剿灭,咱们这券,怕是能翻着番地涨!到时候兑了银子,也起个大宅子!”
“同去同去!再买点!”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各个角落上演。一种“官军即将克复南京、荡平倭寇”
的乐观情绪,在朝廷有意无意的引导和一些真真假假的“捷报”
催化下,弥漫开来。连带之前因东南变局暴跌、后又因“保陵”
情绪反弹的“征辽券”
、“平叛券”
价格,也稳在了高位,甚至有小幅上扬。那些之前“毁家纾难”
的士绅,那些押上身家的商人,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眼神重新燃起光芒。
只是,在这片喧嚣之下,深宫大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皇帝朱翊钧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他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窝深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某些消息时,还会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疲惫地半阖着。
御榻前,方从哲、叶向高、沈泰鸿三人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铜兽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丝丝缕缕,氤氲不散。
万历皇帝的手边,放着一张黄纸。纸质、墨迹,与李曙在长江码头接到的那张,一般无二。
这封“建文皇帝遗书”
,是通过秘密渠道,几乎与羽柴赖陆军撤离凤阳、南京的消息同时,送到他案头的。不止他,京城里几位阁部重臣,甚至一些有分量的科道言官、勋贵,都在同一时间,“意外”
地收到了内容相同的抄本。
“都看过了?”
万历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在摩擦。
“臣等……已拜读。”
方从哲硬着头皮回答。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封遗书的内容,太过震撼,太过诛心。它不仅仅是揭露了一段皇室秘辛,更是从法理、道德、情感上,对当今皇室、对他万历皇帝一系,进行了彻底的否定和鞭挞!尤其是那句“勿使为燕逆子孙所辱”
,像一把淬毒的匕,狠狠扎在每一个朱棣子孙的心上。
“妖书!惑乱人心之妖书!”
叶向高须皆张,显得异常愤怒,但这愤怒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此必是那羽柴赖陆,不,是那倭酋朱彦璋,为掩饰其狼子野心、犯上作乱之行径,凭空捏造,污蔑成祖皇帝,诋毁陛下!其心可诛!其罪当灭九族!”
万历皇帝眼皮抬了抬,看了叶向高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凭空捏造?叶先生倒是告诉朕,他如何凭空捏造出这般笔迹?如何对宫中旧事、皇祖训诫,知晓得这般清楚?又如何……偏偏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让朕,让诸位爱卿,让这满京城该知道的人,都‘恰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