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李曙站在楼船的甲板上,望着眼前这条被浓雾笼罩的黄金水道。船身随着江流微微起伏,耳边是桨橹划水声、船工号子声,以及江风穿过桅杆的呜咽。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三月的江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天了。
从庐州水寨登船,顺濡须水入巢湖,再转入长江水道,全军两万余人,分乘大小船只三百余艘,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条沉默的水蛇,悄无声息地向东游弋。
撤退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凤阳城里的陈所学,在现他们“消失”
后,整整两天没敢打开城门。等明军斥候终于战战兢兢地扩大搜索范围,确认这支围城半月、轰塌角楼的大军真的“不告而别”
时,李曙的主力船队早已驶出巢湖,进入长江了。
“还在想凤阳的事?”
姜弘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走上甲板,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
李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总觉得……有些憋闷。角楼塌了,城墙破了,只要再强攻一次,最多两日,凤阳必下。陈所学那狗贼的人头,本可祭奠让明德公在天之灵。”
“主上有主上的考量。”
姜弘立走到他身旁,手扶船舷,望向雾中若隐若现的南岸,“辉元公说的对,杀一个陈所学,屠一座凤阳城,不如带走柳家集那些活口,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如把太祖皇帝的灵位请走。”
李曙身体微微一僵。迁陵。这个命令,直到登船前,毛利辉元才在密舱中向他二人和盘托出。当时他只觉得头皮麻,浑身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对主公那深不见底、敢为天下先的胆魄与谋略的震撼。
“你说……”
李曙转过头,看着姜弘立,眼神复杂,“我们这么做了,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们?是助纣为虐的叛臣,还是……拨乱反正的忠良?”
姜弘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要看,最后坐天下的是谁。”
很现实的答案。成王败寇。李曙苦笑,不再说话。
雾,渐渐散了。
朝阳从东方的江面跃出,将万道金光洒在浩荡的江水上。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江面陡然开阔,两岸平野千里,田舍村落如棋盘般星罗棋布。而在江水南岸,一座庞大的城池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南京。大明的留都,朱元璋定鼎天下的应天府,朱棣迁都前的帝国心脏。
尽管已从线报中知道主公拿下了南京,但亲眼看到这座雄城匍匐在眼前,李曙和姜弘立依然感到一阵心悸。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门楼,以及城中那隐约可见的、代表皇权的宫阙轮廓……这一切,如今都在主公的掌控之下。
楼船开始转向,朝着南京城西南方向的一处大型码头靠拢。那里,桅杆如林,帆影幢幢,显然已有大批船队集结。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无数人影穿梭,号子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那是……”
姜弘立眯起眼,手搭凉棚望去。
随着船只靠近,码头上景象越来越清晰。只见一队队精壮的汉子,统一穿着深蓝色短打,包头束腰,动作矫健利落,正从码头通往城内的道路上,将一箱箱、一捆捆、一件件用厚布或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或抬或扛,或用车推,运上停靠在码头边的数艘大型福船和沙船。那些物件形状各异,有的方正沉重,需七八人用粗杠抬着,步履沉稳;有的细长,两人便可扛起;还有的似乎是木质框架,外面罩着防雨的油布。
搬运的人群组织严密,号子声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在码头高处,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正在指挥调度。其中三人尤为醒目,都穿着锦缎箭袖,外罩比甲,腰佩长短刀,气度不凡。为一人年约三旬,面皮微黑,目光沉静锐利,顾盼间自有威势;身旁两人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一个年长些,满脸精明;另一个则年轻许多,眉眼间带着悍勇之气。
“是郑芝龙。”
李曙低声道。他随主公在九州时,见过那位郑士表大人家的长子,旁边年长的应是其堂兄郑志明之,年轻的那个是郑芝远。”
主公竟将搬运孝陵物品这等机密要事,交给了他们……
船缓缓靠岸。跳板搭上码头,李曙和姜弘立整理了一下衣甲,率先下船。码头上忙碌的人群只是稍稍侧目,便继续手中的活计,显然早有安排。
郑芝龙已带着两位兄弟迎了上来,抱拳行礼:“末将郑芝龙,拜见李将军,姜将军。主上有令,命末将等在此接应二位将军所部登岸休整,并协助转运一应物品。”
李曙和姜弘立还礼。李曙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装船的物件,忍不住问道:“郑将军,这些便是……”
郑芝龙会意,神色肃穆地点点头,低声道:“正是孝陵内紧要礼器、部分祭文典籍,以及……神主灵位。主上严令,务求稳妥,不得有丝毫损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李曙还是心中一凛。他看向那些被小心翼翼搬运的物件,想象着布幔和草席之下,是曾经只在皇家祭祀大典上才能得见、象征着大明国本的重器,如今却像普通货物一样被搬上前往异国的海船,不禁生出一种荒诞而又沉重的历史感。
就在这时,一阵江风骤起,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卷起了堆积在码头一侧、尚未装船的几口木箱上覆盖的防雨油布一角。那几口木箱似乎装的是纸张文书之类,箱盖并未钉死,只是虚掩着。狂风灌入,竟将箱内一叠黄澄澄的纸张卷了出来,如同无数黄色的蝴蝶,呼啦啦飞上半空,又随着风势,四散飘洒。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