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需要在这里耗尽他们的血。我们只需要,在他们把血都泵到拳头,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的时候——突然消失。”
“然后,你会现,那鼓胀的、充满了力量的拳头,会砸在空处。而更可怕的是,血液都涌向了拳头,身体的其他部分,会急缺血、坏死。更重要的是——”
羽柴赖陆停顿了一下,确保柳生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那些被他们寄予全部希望,用来‘打败我们、夺回一切’的纸券,那些他们用真金白银、粮食布匹、甚至身家性命换来的‘凭证’,将瞬间失去所有价值。因为‘敌人’消失了,‘战争’的理由不存在了,‘胜利’无从谈起。朝廷无法再用‘抗击外侮、保卫皇陵’的名义继续债、征税、动员。而它已经透支了未来数年,甚至十年的财富和信用,去支撑这场突然‘结束’的战争。”
柳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完全明白了。
这不是军事打击,这是信用爆破。
主公在精心策划一场前所未有的金融—心理战。他用一场真刀真枪的入侵和“迁陵”
的终极威胁,成功地让明朝上下相信,这是一场关乎国运、不死不休的生死存亡之战。然后,他诱导明朝将全部国力、民力、信用,都压在这场“决战”
上,制造出一个空前繁荣、团结、同仇敌忾的假象。
而最后,当明朝倾尽所有,将拳头挥到极致时,他会突然抽身离去。
留下的是一个被彻底掏空、信用彻底破产、内部矛盾因战时动员而激化到顶点、却突然失去共同敌人和战争目标的巨大烂摊子。
没有胜利来兑现“征辽券”
的承诺。
没有收复失地来弥补战争的消耗。
只有一片废墟,和一个被所有人索求兑现、却根本无力兑现的朝廷。
到那时,购买“征辽券”
的富商巨贾会如何?捐出最后口粮的升斗小民会如何?押上全部家产的士绅会如何?被加征了无数税赋、提供了无数劳役的地方会如何?以及,那些被“忠君爱国”
口号激励,日夜辛劳甚至献出生命的士兵、工匠、百姓……又会如何?
愤怒。绝望。幻灭。然后,是比愤怒和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对整个朝廷,对朱明王朝,乃至对这套统治逻辑的彻底不信任和抛弃。
“釜底抽薪……”
柳生新左卫门喃喃道,感到一阵寒意,“主公,您要抽掉的,不是明朝的兵马粮草,而是它最后那点……维系人心的‘信用’和‘希望’。”
“不错。”
羽柴赖陆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北方那片即将沸腾的大地,“朱翊钧和他的朝廷,就像坐在一个他们自己拼命烧火加热的大釜上。我们之前只是添了把柴。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等这釜水烧到最滚烫,让他们觉得自己快要煮熟我们的时候——”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轻轻抽走的动作。
“——把釜底最后的柴薪,彻底抽走。”
“到时候,沸腾的,就不是水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柳生,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深邃得看不见底。
“传令李曙,凤阳攻势可以再凌厉些,但不必真的拼命。让北京那边,再‘确信’一些我们的‘决心’。另外,水师和运输船队的准备,要加快了。我们在这里的‘戏’……快要演完了。”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震撼和寒意压在心底,肃然躬身:“哈依!臣,明白了!”
退出殿外,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柳生却觉得自己的内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回头望去,偏殿的灯火已经亮起,那个身影依旧立在窗边,仿佛一尊冰冷的玉像。
这不再是一场传统的征服战争。这是一场针对一个庞大帝国信心和未来的精密手术。而他的主公,正是那个手持无形手术刀,冷静地寻找着最脆弱神经的医师。
明朝的狂欢,或许才刚到高潮。而羽柴赖陆,已经在准备谢幕离场了。
只是他离场时带走的,将不仅仅是金银财宝和能工巧匠,更是这个王朝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元气。留下的,将是一个被自身狂热反噬、信用彻底崩塌、等待内部爆裂的烂摊子。
真正的风暴,将在他们离开后,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