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心中一沉。
赵南星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忍到凤阳城破,祖陵被毁?忍到江南尽丧,逆贼在孝陵前黄袍加身?忍到朝廷一退再退,忍到天下人心离散,忍到这大明朝……真的无药可救?”
“存之兄!”
叶向高急道,“大局如此,非人力可挽回!逞一时血气,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
赵南星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叶公,你可知方才我在门外,听那些年轻人喊什么?他们喊‘清君侧’!他们恨的,不是远在江南的羽柴赖陆,是近在眼前的沈云将,是黄嘉善,是李汝华,是这满朝尸位素餐、党同伐异、坐视江山沦亡的衮衮诸公!”
他盯着叶向高,声音渐冷:“这口气,你让他们怎么忍?这口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却无处用力的恶气,你让他们怎么咽?!”
叶向高被他目光所慑,一时语塞。
赵南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里瑟缩的老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愤。
“叶公,你错了。”
他背对着叶向高,声音低沉却坚定,“今日之势,堵不如疏,压不如用。外头那些士子,非是干柴,乃是民心!是这天下,对这朝廷,对这世道,最后一点未冷的血!”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内阁无策,兵部无兵,皇上不见。满朝文武,装聋作哑。可这些年轻人,他们还在喊,还在争,还在想着‘御驾亲征’,哪怕这想法幼稚,哪怕这希望渺茫!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未死!说明这大明朝,还有人不甘心就这么烂下去,坐着等死!”
他走回叶向高面前,一字一句:“他们不是要学海刚峰,他们是走投无路!高攀龙倒了,清流的路断了。他们除了用这条命,用这身功名,去撞,去喊,去求一个‘忠烈’之名,还能怎样?叶公,你让我去劝他们忍?我拿什么劝?拿高攀龙的诏狱?拿熊奋渭的充军?还是拿这满朝诸公的……沉默?!”
叶向高脸色灰败,颓然坐倒,喃喃道:“那……又能如何?难道真让他们去送死?去触怒天颜,落个身异处,还要连累家族师友?”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赵南星缓缓道,眼中那簇压抑的火,终于燃烧起来,“叶公,你方才在内阁,说劝陛下亲征者,当如马顺之辈,群臣共诛之。此话,可是真心?”
叶向高猛地抬头,看向赵南星,嘴唇翕动,却不出声。
“若此话,是为迎合上意,暂避锋芒,老朽可以理解。”
赵南星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但若此话,是叶公真心以为,那些热血士子,那些愿以性命为谏的年轻官员,与王振麾下阉党无异……那老朽今日,便是来错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民心如火,可灼敌,亦可焚身。然今日之势,火已燃起,扑是扑不灭了。为今之计,非是劝其勿燃,而是……”
他目光灼灼,盯着叶向高:
“导其火向,烧该烧之人!”
叶向高瞳孔骤缩,手中的茶盏“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
窗外,天色阴沉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北京城头,压在这座古老帝国的枢要之上,仿佛在酝酿着一场迟来已久、必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