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从“请愿”
滑向“声讨”
,矛头直指内阁和六部的实权人物。叶向高脸色煞白,他知道,一旦这种“清君侧”
的呼声起来,局势将彻底失控。这些年轻人愤怒的火焰,会把他一起吞噬。
管家和家丁们紧张地护在他身前,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一个苍老却沉浑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压过了嘈杂:
“诸君!且慢!”
人群一静,纷纷回头。
只见赵南星在薛敷教和张三谟的搀扶下,分开人群,一步步走来。他穿着半旧的直裰,白在寒风里飘拂,面容清癯,神色却异常平静。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扫过众人,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
“诸君忠义之心,天日可鉴。”
赵南星走到叶向高身侧,对众人拱了拱手,“然国事艰难,非一蹴可就。叶阁老甫自内阁议事归来,必有方略。诸君于此聚而不散,徒令亲痛仇快,非但无益,反增烦扰。不若暂且散去,各安本分,静候朝廷公议。老朽赵南星,愿以残年清誉作保,叶阁老与我等,必不负诸君忠义,不负天下苍生!”
赵南星!是赵南星老先生!
人群骚动起来。赵南星三起三落,名满天下,是清流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的话,比叶向高此刻任何辩白都更有分量。许多激愤的年轻人面露迟疑,互相看着。
叶向高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更有一种被看透的窘迫。他趁此机会,连忙对众人道:“存之先生所言甚是!诸君心意,老夫知晓!且先散去,朝廷自有公断!聚于此,于事实无补!”
在赵南星的目光注视和叶向高的连声催促下,人群终于开始慢慢松动,三三两两地散去,虽然依旧议论纷纷,回头张望。
叶向高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转向赵南星,深深一揖:“存之兄,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恐酿大祸!请,快请进府说话!”
赵南星点点头,没再多言,在叶向高亲自引领下,步入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杨涟、左光斗等人默默跟上。张三谟、薛敷教、梁志等年轻弟子,则被管家客气地请入了门房稍候。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尚未散尽的风声与议论。
花厅里,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但方才门外的惊心动魄,让这份暖意也显得虚假。
二人分主宾落座,仆人上茶后屏退。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出的、细微的咕嘟声。
叶向高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暖着手,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半晌,才喟然长叹:“存之兄,你都看见了。如今这局面……已是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
赵南星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缓缓道:“看见了。所以,内阁诸公,议出了什么章程?”
叶向高苦笑,将方才内阁中卢受传旨、诸臣表态、尤其是黄嘉善所述凤阳危局,简要说了一遍。末了,摇头道:“无兵可派,无饷可筹,皇上心意已决,绝不离京。外头那些学子……满腔热血,可这热血,救不了凤阳,只会烧死自己,也烧毁这朝廷最后一点体面。”
他抬眼,看向赵南星,目光里带着深切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存之兄,你此番进京,想必也看到了。人心浮动,一触即。高景逸(高攀龙)下了诏狱,熊奋渭他们被配军前……下一步,不知这把火,要烧到谁头上。这些年轻士子,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也是……也是容易被人利用的干柴啊。今日他们能围了我的府邸,明日就敢去冲撞宫门!一旦激起大变,后果不堪设想。”
赵南星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叶向高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存之兄,你在士林清流中声望卓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唯有你能出面,安抚这些年轻气盛的后辈,劝他们暂且忍耐,静观其变。万不可再行激进之事,授人以柄!否则……高景逸的今日,便是他们的明日!清流一脉,恐有覆巢之危!”
话说得很重,也很直白。就是要赵南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当“灭火器”
,稳住那些可能爆炸的年轻人,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给皇帝和浙党留下清洗的口实。
赵南星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茉莉香片,微苦,回甘。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叶向高,缓缓摇头。
“叶公,”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让我去劝他们……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