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看向叶向高,目光深不见底,“叶先生。”
“老臣在。”
“你替朕拟一道罪己诏。”
满殿哗然。
叶向高猛地抬头,老眼里满是震惊:“陛下?!”
“朕说,拟一道罪己诏。”
万历重复,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就写……朕德薄,致天降灾异,倭寇猖獗,震动孝陵,惊扰太祖陵寝。朕之过也。着令天下臣工,直言朕过,凡有建言,一概不罪。”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但,只言朕过,不及太子。若有人敢借天象攻讦储君,以离间天家、动摇国本论,斩。”
死寂。
叶向高怔怔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忽然明白了。
这道罪己诏,不是认错。是交易。
皇帝用“下诏罪己”
这个前所未有的屈辱姿态,换一个条件:谁也不能动太子。至少,现在不能。
他在保太子。用他作为皇帝最后的尊严,保那个可能通敌的儿子的储位。
为什么?
是因为父子之情?还是因为……此刻绝不能动摇“国本”
,哪怕那“国本”
已生了蛀虫?
叶向高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帝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臣……”
叶向高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遵旨。”
朝会是什么时候散的,万历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起身时,左腿疼得几乎站立不住。卢受想来搀,被他推开。他一步一步,自己走下丹陛,走出皇极殿,走进那片惨白的晨光里。
身后,百官还跪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
他走到轿辇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极殿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皇极”
二字,是太祖皇帝亲笔。太祖当年坐在这殿里,可曾想过,他的子孙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万历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然后他弯腰,钻进轿辇。
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光线。他在黑暗里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都别想活。”
轿辇动了,吱呀吱呀,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皇极殿里,议论声轰然炸开,像一锅烧沸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