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嗤笑一声,“除了吃喝拉撒,生崽分银子,糟蹋田地,还能有啥用?咱定下的规矩,是让他们享福,给老朱家看家,不是让他们变成蛀空大树的虫子!可现在看来,虫子太多,树要倒了。”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还有一丝极深的、对身后事脱离掌控的疲惫。
“他们每月从朝廷领银子,米禄,布匹。”
赖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看起来,朝廷每年要花几百万两,养一群废物。”
“难道不是?”
朱元璋反问,“砍了这笔开销,朝廷立马就能多出几百万两银子充作军费,赈济灾民,修河筑堤。简单,省事。”
“砍了这笔钱,也省不下来。”
赖陆摇头,“宗室的一两银子,不会藏在床底下霉。他们要喝茶,听曲,买米,买面,买布,打饰,盖房子。这一两银子,从他们手里流到茶商、戏班、米行、布庄、工匠、地主手里。商人赚了钱,要扩大作坊,多雇人手,要交市税、门摊税。农夫卖了粮棉,得了钱,或许能多置办件农具,多租两亩地,来年多打点粮食,朝廷的田赋或许也能多收几升。这一两银子,看着是朝廷花了,可它流动起来,养活的是沿途无数人家,最终一部分,又会以税收的形式,流回朝廷的库房。”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雾气似乎波动了一下,露出后面思索的锐光。他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您砍了这笔钱,宗室是没得花了。可茶楼酒肆的生意少了,绸缎庄布匹卖不出去要关门,米行囤的米烂在仓里,工匠失业,农夫的产品没了销路。今年朝廷是省了千万两,可毁掉的是几千万两的买卖,和未来每年几百万两的、可能收上来的商税、市税。而且,”
赖陆顿了顿,语气更冷,“朱家人没了朝廷供养,坐吃山空,就会开始变卖家当——房子、田地、古玩、字画。这些东西短期内大量抛售,价格会跌穿地心。那时,手里有现银的商人、地主会怎么做?他们会拿出银子抄底收购吗?不,他们会观望,会囤积银子。因为今天一两银子能买一头猪,明天可能就能买一头牛。囤银,成了最稳妥、最赚钱的买卖。银子不流通,市面更萧条,税收更少,朝廷更穷,恶性循环。”
朱元璋背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手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良久,他才缓缓道:“听着像那么回事。可就算不砍,朝廷现在也没钱。辽东要打,流寇要剿,河工要修,处处窟窿。你这法子,听着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可源头没新水进来,还是个死局。你哪来的钱,填这每年几百万两的缺口?印宝钞?那玩意,咱试过,老四也试过,到最后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我不印全国通行的宝钞。”
赖陆道,“我只印给宗室用的‘东西’。”
“嗯?”
朱元璋转过头,盯着他。
“我会把每月给宗室的一两现银,变成五百文铜钱,”
赖陆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外加价值五两银子的‘日用生活券’。”
“生活券?”
朱元璋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凭此券,可在官定商铺,兑换米、面、布、盐、茶、煤等日常用度。种类尽可能多。”
赖陆解释道,“但,不是白给。宗室需要自己掏出三百文铜钱,来‘买’这五两的券。”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你想让这帮蛀虫也出点血?他们会肯?那些经手的衙门胥吏,不会上下其手,压着货不给,或者以次充好,逼着宗室下个月再来,好从中克扣?”
“如果是单纯的米券,一个衙门口自然可以一手遮天。”
赖陆点头,“可如果这券,也能换布呢?那就需要织造衙门参与。如果能买煤呢?就需要矿冶衙门。如果能兑盐、茶、铁器、陶器、药材……需要的衙门和商铺就多了。互相牵制,谁想独吞都不容易。而且,券由朝廷统一印制,编号行,限期使用,过期作废。商铺凭回收的券,到指定地点兑换现银或抵扣税额。朝廷只需控制好印券的总量和回收流程,抽查核验。”
朱元璋沉默着,手指敲击的节奏变快了。他在消化这个前所未闻的想法。把给宗室的福利,从直接钱,变成一种必须消费、且能促进特定商品流通的“代币”
。宗室为了不浪费那三百文“购买资格”
,会尽量去消费这五两的额度。额度指向基本生活物资,确保了底层手工业者和农民的产品有稳定销路。朝廷通过控制“券”